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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因为诉讼案子把你赶出了法院,可见你是一把好手!”他说,“上我那儿去干吧,决不叫你吃亏。”
西涅古波夫接受了这个邀请,但他常常牢骚满腹,说贵族长不给他报酬,即使规规矩矩给他一次薪水,也立刻又向他借走。这样一来,欠薪越积越多,而且出乎常情,被欠薪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不是借债人,倒是出于无奈的债主。伊凡·福米奇一再决定离开自己的东家,每次都因为想到这会使已经积累到相当大一个数目的欠薪永无着落而作罢。反过来说,斯特隆尼柯夫只要不付清他的报酬,就能一举两得:既搏节了开支,又拴住了一个“好手”。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走进工作室,不客气地当着文书面换起衣服来。
“公事多吗?”他问。
“省长来了一件公事。一件奇妙的公事。他问我们县里的气味①怎样。”
①该词有精神,空气,气味等意思;在这里,省长询问的是该县的政治空气如何,但贵族长和他的文书把它理解为“气味”了。
“气味怎样,这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自己也……恐怕是指什么思想之类的玩艺儿吧。”
“那我怎么知道!又不是红烧肉,哪里闻得出气味来。思想!根本没有什么思想,真是异想天开!”
“省长说,根据前不久发生的事件……法国人,我猜想……请您e己看看这件公事吧。”
“看个鸟!法国人造反①,我们这儿有什么气味!我不看;你干脆回复他:我们这儿什么气味也没有。”
①指法国一八四八年的革命。
“是,老爷。”
“行了,去吧。我自己的事多得塞住了嗓子眼儿。我要到养马场去,到养狗场去看看。真没想到……又来了个什么‘气味’!”
但是西涅古波夫倒换着脚,不急于退下去。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欠薪,您哪怕付我一小部分也好!”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要钱干吗?”
“别这么说吧!怎么干吗!我要的是我应得的钱,又不是要别人的钱!”
“我问你要钱干吗,可你尽胡说八道。你不懂俄国话吗:你要钱有什么用?”
“可是……怎能不给我钱呢!”
“你光杆一条,一无老婆,二无儿女;住的是现成的房子,吃的是现成的饭,不缺衣,不缺鞋……你太贪财——就是这么回事!”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
“你也许是想买烟草吧。我早对你说过:别用那种臭草末儿塞鼻孔眼儿。你若是一定要买烟草,喏,我给你二十戈比——足够了。这钱算我送给你的……拿去过过痛吧!”
斯特隆尼柯夫打开写字台,从一只小袋子里取出二十戈比的银币,交给文书。
“上帝保佑。那件公事,你就这样回答:我们县里没有什么气味,从来没有。我们这里太平无事,我们不会学法国佬的样……至于我欠你的钱的事,你放心好了:你的钱放我手里,同放在当铺里一样稳当。去吧。”
和文书谈完话,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动身到养马场去。到了养马场,他不住地看表……快十一点了,到十二点正,他就该吃早饭了。
“今天我不能在你们这儿呆得太久:我还有事。”他说,“把‘摩登女郎’牵出来!”
“摩登女郎”是斯特隆尼柯夫寄予很大希望的一匹小母马。马夫们知道这一点,因此事先狠狠抽过它一顿,让它到时候能够前腿腾空,直立起来,在老爷面前“淘淘气”。
“你们干吗让它直立起来?”老爷严厉地问,可是他的爱马的“淘气”显然使他非常满意。“松开缰绳,让它随意走走……对,就是这样!给我一根鞭子!”
马夫长拿着长长的驯马索,站在驯马场中央;老爷手执长鞭,站在他身旁。他们催赶“摩登女郎”用各种步伐兜着圆圈:一会儿慢步走,一会儿小跑,一会儿疾驰,一会儿是全速跃进。斯特隆尼柯夫兴高采烈地吓唬着小马,心都乐开了花。
“你瞧它肚皮一起一落多带劲……唔,这匹小母马将来准有出息!”他玩乐了二十来分钟,这样欢呼道。
“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马了!”周围响起了一片奉承的声音。
“牵‘伊里亚·穆罗美茨①’来!”
①穆罗美茨本是俄罗斯传说中的勇士。向为人民所崇敬。
马夫率出一匹体型端正的公马,它是斯特隆尼柯夫的规模不大的养马场的主要的种马。它闻到母马的气息,也耸身直立,高声嘶叫着。
“你听它的叫声,这流氓!它知道它闻到的是什么味儿!”老爷快活极了,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刚才西涅古波夫报告他的那件事,又说道:“他们还在那儿调查什么气味!喏,就是这种气味!”
“伊里亚·穆罗美茨”也被驱赶着表演各种步伐,但斯特隆尼柯夫对它的表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专心。他不时掏出怀表看看,时针终于超过了十一点半。
“行了;我累了。你们到养狗场去说一声,等我吃过早饭再过去看看,要是有事耽搁,明天这个时候我再去。阿尔捷米,你给我小心点!睁大眼睛替我照料好‘摩登女郎’!要是有个差错,由你负责!”
“没事……上帝保佑!”
“着着。上帝保佑。把公马牵回去。”
斯特隆尼柯夫不慌不忙地往家里走去,为了增进食欲,沿路经过的杂用房屋,他都进去瞧瞧。他走近地窖,几个小丫头坐在被屋下,膝间夹着奶油罐子,正在用搅拌棒搅着还没炼过的黄油。
“这黄油,你们是给上房准备的吗?”他说,“下劲搅吧!厨子需要很多黄油。”
他走到面粉房,管家正在发面粉给烤面包的师傅。
“这面粉,你是发下去给上房烤面包的吗?发吧!你给我小心点,发出去要过秤,发多少要记账。你们的鬼名堂,难道我不知道!”
“我们,我想,费朵尔·瓦西里伊奇……”
“得啦吧。我知道我是费朵尔·瓦西里伊奇,不是西朵尔·卡尔培奇……”
时针指着十二点差五分。斯特隆尼柯夫赶忙加快脚步。他几乎是跑步前进,回到家里时,餐桌上刚摆上满满一盘热腾腾的牛肉饼。
“柯涅奇没来吗?”他问,坐到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对面的圈椅上,在胸前放一块餐巾。
“役来,老爷。”
“再过一个钟头,派人去叫他来。就说有急事找他。”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一个接一个地吃着肉饼。他用牙齿撕下一块肉饼,一面咀嚼,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他有滋有味地吃着,他的脸上竟露出一副有点象是痛苦的表情。就着克瓦斯(他什么酒也不喝)吃完三块肉饼后,他踌躇地盯着红烧仔鸡,好象他自己也拿不稳,他已经吃饱了呢,还是没有吃饱。临了,他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于是一叉子叉住那猎获物,把它拖到自己的盘子里来。吃完红烧鸡,他又猛攻夹核桃的甜松饼,而且象使用刀叉一般灵巧地操着勺子。他终于吃饱了,累了,象跑了五俄里路似的。房里响彻着沉重而悠长的喘息声。
“哦唷,耶稣基督!”斯特隆尼柯夫呻唤着,闭上眼睛,立刻在餐桌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有头有尾的美梦。他梦见一只牛犊,刚才的肉饼就是用这只小牛的肉做的。这牛犊是母牛“小美人”在六个礼拜之前生的,象它母亲一样,它也有一身斑斓的花毛。出世不久,它就显露出它那出色的初生之犊的本领,到将来准会成为一条伶俐而老成的公牛,一个统率畜群的可靠的首领。但是它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斯特隆尼柯夫便已经拿定主意,给它安排了另外一种命运。他决定把牛犊留在家里用养料丰富的食物,也就是用奶喂它。起初用它母亲的奶喂,后来用另外两条母牛的奶喂它。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每天上牛栏里去,看到它渐渐上了膘,非常高兴。牛犊越长越肥,到后来,一躺下来,就昏昏迷迷地睡去。这是一个标志:家养工作已经告成,现在可以享受成果了。一天早上,斯特隆尼柯夫来到牛栏,运数已定的牛犊正伸着四蹄舒泰地静卧在那里,他吩咐喂牛人将它轰起来,亲手摸摸它的胴体,用手掌的侧背在它身上劈划着,说:“后腿、肉饼材料;前胸肉、下水”,等等。临了,他兴奋异常,竟亲吻着小牛涎糊糊的嘴脸,简直可说是在同它行“告别”礼。
“行了。明天就宰!不宰它——上帝饶恕——它将来也会死的!”从他嘴里迸出了无情的判决词。
这条牛犊出肉很多。四天来,餐桌上天天有牛肉,红烧的、清炖的、炒的、溜的,样样都有,放开肚皮吃,也不知还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尽管吃吧,可是,正如人类的一切愿望和向往一样,人的食欲也有一个限度。对对,糟糕的是妻子役生孩子,否则的话,如果象雅各一样,他也有十二个儿子,那么,他用这条牛犊喂饱他们,还有得剩的呢!这且不说,偏巧近来工作忙,不常有客人来。只好同邻居们分享了。前腿已经给柯涅奇送去一只,另外一只是否送给彼斯·瓦西里伊奇呢?对,给他,就送给他,再没旁人好送了。让这只老狗去啃吧!
“牛肝呢,我们自己吃!”他脑子里一闪,“叫厨子把它用黄油炸一炸,当早饭菜吃。炸肝应当多用油……很多很多的油!”
许多人爱用酸奶油炸牛肝,他讨厌这种吃法。不管用多少油炸,酸奶油终归差劲。只要有一丁点儿夹生味道,就没法下咽。黄油炸牛肝,顶得上御膳!不用嚼,只消舌头一嘲,立刻落进肚皮!
斯特隆尼柯夫动了动嘴唇,仿佛在用舌头嘲牛肝。他甜滋滋地吸了一口气,正想翻个身,睡得更舒服一点,这时前室里传来一阵响声,把他从梦中惊醒过来。
“斯杰班·柯涅奇到,”普罗柯菲通报道。
“他来了?啊?谁让你去叫他的?”老爷问,好容易才清醒过来。
“您亲口吩咐去叫他的。”
“没有你,我也知道。叫他进来。”
斯杰班·柯涅奇·彼斯特露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