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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会的主持人是一位身材削瘦、头发稀疏、身上穿着橘黄色条纹衬衫和破旧牛仔裤、年纪大约45岁的男子,瑞琪发言后,他打开手上那本活页笔记簿,开始诵读其中一页的一段文字,然后宣布散会。大伙儿纷纷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天。主持人朝瑞琪走过来。
“我的名字叫特德。谢谢你今晚参加我们的集会。当着一群陌生人的面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像你刚才那样——需要很大的勇气!这种集会有时还真让人难受的。”
“这倒是真的。”瑞琪伸出手来拂了拂她的头发。刚才一阵哭诉,她把头发给弄乱了,看起来蓬头垢面的。
“你先生知不知道这儿有一场定期举行的集会,是让多重人格患者参加的?”
“知道啊!事实上,上个礼拜他就曾经来参加过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集会呢。”
“主持那场集会的就是我太太萨莉。”
“哦!”瑞琪点点头,想起她丈夫卡姆曾经向她描述过萨莉的模样。她实在不敢相信,那个身材胖大的女人和眼前这位个头十分瘦小的男子,竟然是一对夫妻。
“我们已经收集到一份相当完整的名单。在这附近的治疗专家,口碑好的,几乎全都在名单上。也许我们可以帮你挑选一位合适的治疗专家。”
“哦,那就太好了。”
“你们住在哪里?”
“利昂纳镇。
“有一位在沃尔纳特克里克开诊所的治疗专家,口碑非常好。她是个女的。沃尔纳特克里克离利昂纳镇不太远。”
“我知道沃尔纳特克里克在哪里。”
“她的名字叫南希·亨德里克森。”特德打开他手里握着的那本三孔活页笔记簿,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下他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然后把它撕下来,递给瑞琪。她只瞄了一眼,就把它塞进口袋。特德叮咛她:“回家后立刻打个试电话给我,我把那位治疗专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你。”
瑞琪满心感激地接过纸条,对特德笑了笑。“谢了!我开车回家,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到45分钟——我还不熟悉路况——哦,我还必须到邻居家接我儿子。一个小时后我打电话给你,行吗?”
“行!那你先生呢?他现在有一位治疗专家吗?”
“在外头没有,在医院倒是有一位治疗专家—”
“德尔·阿莫医院,对不对?”
“对!我先生在那儿有一位治疗专家——”
“埃德·曼德尔医生?”
“就是他。”瑞琪感到有点惊讶。
特德告诉她:“去年我太太萨莉住院时,她的治疗专家就是这位曼德尔大夫。他很专业的。”
时候不早了,大伙儿三三两两走出房间,准备回家。走过瑞琪身旁时,其中有好几位特地向她点头致意。她对他们笑了笑,又回过头来跟特德说话。
“曼德尔医生说,他会帮助我先生在外头找一位治疗专家。”
“当然!”特德点点头,从鼻子里嗤笑出一声来。“这是他们的职责嘛。”
“你的意思是说——”
“他们必须为病人在外头安排一位治疗专家。这是治疗的一个部分。”
“哦。”
特德伸出手来搔了搔颈背。“这一带的治疗专家,他们并不怎么熟悉。他们翻开ISSD名单,随便替病人挑选一位治疗专家。ISSD就是国际人格分裂——”
“——研究协会。”瑞琪接口说。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协会。
“对!但是,名字登录在这本名单上的治疗专家,并不是每一位都了解多重人格症。很多治疗专家声称,他们治疗过多重人格患者。其实,他们只是在吹嘘而已。这一来,他们就可以向同行夸耀说:‘我的病人中有一位是多重人格患者!’”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究竟要到哪里去找一位称职的治疗专家呢?”瑞琪焦急地问道。
“萨莉认识几位很好的治疗专家。待会儿,你打电话到我们家,我会把其中一两位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你。”
瑞琪瞅着特德的脸庞,一本正经地说:“特德,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特德合上手里那本活页笔记簿。“小事一桩,别客气!”他笑嘻嘻地说。“别人也救过我的命啊。”
瑞琪向特德道别,开车回家,身体虽然觉得十分疲累,但精神上她却感到非常振奋。不管丈夫发生什么事,她都会让自己振作起来,脚踏实地,好好地过她的日子,而今天晚上去参加这场聚会,就是她勇敢地踏出的第一步。她先到邻居家接凯尔,把他带回家里,送他上床,然后打开一罐海纳肯啤酒,拿起电话拨特德家的号码。特德把南希·亨德里克森医生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同时,还推荐了两位治疗专家。瑞琪一谢再谢。特德祝福她,告诉她说,今天晚上的这场聚会是定期举行的,欢迎她前来参加,然后就把电话挂上了。瑞琪打电话到南希的诊所,在录音电话上留话。
第二天早晨,南希回电。她们两人在电话中交谈了约摸20分钟,最初是互相了解,接着才谈到比较具体的细节,她们约定隔天见面。
第二十六章
南希年约45岁,一头剪短的草莓色金发环绕着她那张俏丽、开朗的脸庞。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显得非常年轻,闪烁着青春的光彩和活力。在她那亲切、热诚的眼光注视下,瑞琪内心中那份局促不安的感觉登时缓解了不少。这位女治疗专家身上穿得颇为潇洒:色彩明艳的衣裳,配上一双麂皮凉鞋和袜子。当她伸出手来跟瑞琪相握时,瑞琪听见她的手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南希的诊所开设在沃尔纳特克里克一栋新建的办公大楼二楼,距离我们家只有15分钟车程。她的办公室十分宽敞、舒适,桃红色和灰褐色的装饰和家具十分悦目、宜人。客人坐的那把椅子旁放着一个茶几,上面摆着一只彩陶花瓶,里头插着一束刚刚摘下的郁金香。沿墙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心理学书籍。瑞琪一眼看到了科林·罗斯撰写的那本红色封面的教科书。那是一部专门讨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著作。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把它摊开。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些笔记……你就把它当作一种情感上的‘资产负债表’来看吧。”她把这张纸递到南希手中。南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过了约摸一分钟,南希扬起眉梢,一边瞅着那张纸一边说:“唔……你今年38岁,有一个7岁大的儿子。你们家刚搬到加州。你心爱的丈夫最近才被诊断出来,患了某种十分严重的精神疾病。前几天,他被送进医院,因为他用刀割伤自己。现在你依靠积蓄过活。”看完,她把纸张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抬起头来望着瑞琪。“我很不客气地说,你的烦恼可真多得很哪!”
瑞琪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笑,她那满腹的辛酸和满眶的泪水却忍不住了。一时间,宛如决堤的河水般,两行眼泪沿着她的腮帮扑簌簌滚落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裳,淹没了她的心。眼泪里掺杂着恐惧、哀伤、委屈和愤怒——因为她莫名其妙丧失了她的丈夫,丧失了稳定和温馨的家庭,丧失了正常的生活。
南希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瞅着瑞琪。她知道,这一刻瑞琪只需要有个人陪伴在她身边,让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南希喜欢这个带着一份“感情资产负债表”走进她办公室的女人。她能够理解瑞琪内心的痛苦。14年来,南希辅导过无数儿时曾经遭受过虐待的成年人和他们的家人。她知道,这种经验和记忆对受害者本身——以及他们的配偶和儿女——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心理冲击。
瑞琪哭得眼睛都红了,整张脸庞浮肿了起来。她用掉了七八张纸巾才停止了哭泣,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久没这么痛快哭过了。”
“瑞琪,根据我的观察,自从你先生的病被诊断出来后,你就变得六神无主,就像一根摇曳在风中的芦苇。”南希说,“其实,有些患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病人,后来都康复了。”
“这我听说过。”
“但这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南希挪动她的身子,调整坐姿。
“这我也听说过。”
“虽然我没见过你先生,但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也能体会他的感受。不过,我们必须事先把话讲清楚:如果你决定请我当你的治疗专家,那么我的病人就是你,而不是你的丈夫。我只负责辅导你一个人。”
瑞琪瞅着她身旁那只花瓶里插着的一束郁金香。“卡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15年来,我一直爱着他。”她伸出手来触摸瓶中的花儿。那一片宛如天鹅绒般光洁的花瓣,滑溜溜的,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中间游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视线挪回南希身上。“我该怎样面对这种情况呢?我有一个儿子。我需要一种正常的生活。”
南希再次调整坐姿,把双腿交叠在一起。“那你就必须振作起来,把握好你自己的生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瑞琪陷人沉思中。南希不打扰她,让她静静地思考。
瑞琪缓缓摇了摇头。“你知道,面对这一切,我心里的愧疚感究竟有多强烈吗?”
“愧疚感?”南希追问。
“他遭受这种折磨,我心里很难过,但我也感到非常愤怒。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烈火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大火烧掉,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瑞琪抬起头来眺望着窗外。“我们的家不该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原本是一个正常、快乐的家庭呀。有一首歌你听过吗?唐娜·里德……父亲永远是睿智的。我们家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这让我感到很生气。所以,我心里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愧疚感。”
“唔。”南希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瑞琪。
“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