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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难办了。”
留守女孩(9)
他老婆帮腔说:“是啊,村里的人什么都不缺,就缺钱,你要是跟他们要钱啊,就像要他们的命一样。”
“你别插嘴。”王正和极不高兴地说。他有个怪毛病,就是他说话时最烦别人截他的话头,他老婆本来是帮他说话的,没想到他不领情,自落个没趣,也不敢再吭声。他吭两声,接着说:“闺女,既然你找到我了,说明你看得起你王大伯,我要不帮你这个忙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我把人给您组织起来,您是文化人,能把道理说明白,您给村民讲一讲,我想他们会理解的,那外面的墙上不是到处写着‘再穷不穷教育’嘛,你说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呢。”
如果没有王正和出面,就是把村民都召集起来都很困难,赵文姬觉得也只有这样了。王正和帮村民办过很多事,不管是调解家庭和邻里间的纠纷,还是操办红白喜事都离不开他,村民都认为他正直,办事公道,而且,还不爱占别人的小便宜。尽管他近八十岁的人了,但办事仍然干净利索。对他来说,处理村里的扯秧子事已是轻车熟路。而学校的校长求他帮忙还是第一次,他既觉得很有面子,又觉得这事的分量很重。他不敢怠慢,匆匆吃一点早饭,就拿着一个破洗脸盆子出去了,他在村里边走边敲那破洗脸盆子,敲几下,然后又扯着嗓子喊一会儿,“大家听好了,现在都到学校集合了,学校的赵校长要给大家作重要指示。”村民听到他的喊声都感到很奇怪,心想学校的校长作指示与他有啥关系呢,有的说:“我们家没有学生,我们能不能不去?”
“这是大事,都得去,少一个也不行。”
村民还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硬的说话口气,还真以为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会儿,村民都聚集到学校。赵文姬先动情地说一些感谢的话,又说一说教育孩子的重要性,然后就把教育摊派款的事提出来。虽然家里有学生的村民都觉得赵文姬说的在理,但一提到教育摊派款的事又想不通了,有些人私下议论说国家不是早实行义务教育了,怎么还让我们拿教育摊派款呢,他们又怕学校利用这件事不让他们家的孩子上学了,所以,绝大部分都没敢提出异议。家里没有学生的村民抵触情绪很明显,一个妇女说:“我们家又没有学生上学,凭什么让我们掏这些钱呢?”
没等赵文姬说话,王正和就说:“现在没有,以后没有呀?”又有几个妇女借各种理由不想交这些钱,都被他一一顶过去了。最后,他说:“要说起来,今天我是多管闲事,今后,等我们村的孩子都有出息了,我肯定是沾不到他们的光了,就连人家赵校长也沾不到他们啥光。虽说我没上过学,但我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你们说,为啥人家能在城里享福,因为人家有文化;为啥你们在这儿受罪,因为你们没文化。我们不能只看眼前那四指,要往远处看,今天人家赵校长已经把话说得都很明白了,我也不多说了,反正都是为了你们的孩子,你们看着办吧。”他说罢扬长而去。
留守女孩(10)
开学都快一个月了,韩雪梅才来上学。祁老师有心给她补课,但心有余,力不足,她家不在本村,每天早晨、中午和下午都得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她平时改不完的作业都是让我替她改,所以,她把给韩雪梅补课的任务也安排给我。平时,同学们在班里都称我为二老师,说实话,要论认真劲,我还真不亚于老师,这一次让我给韩雪梅补课,我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老师,我领受任务后马上说:“韩雪梅,老师让我给你补课,你就得听我的,以后你每天下午放学后到我家去,我每次给你补一课。”谁知韩雪梅不领情,她低着头嘟囔道:“放学后我还得回去照顾我爸,我去不了。”
“那你不想补课了?”
“想,可是……”韩雪梅话没说完眼眶里就闪出晶莹的泪珠,继而揉着眼睛抽泣起来,尽管抽泣的声音很小,可是,那起伏的胸脯足以证明她对学习的强烈渴望和来之现实生活的巨大压力。
我帮她擦着另一只眼眶里的泪珠说:“可是啥?你说呀。”
“我要放学不回去,我妈会打我的。”
不客气地说,当时我很崇拜老师,对当老师有瘾,好不容易有个当老师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呢,我迟疑一会说:“那我去你家吧。”
都说童年是美好的,无忧无虑,充满着幻想,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土地上的留守儿童来说,这些都不是现实,更像是童话,我们不得不过早地背起家庭的负担,过早地为别人着想,过早地融入到现实的社会中。我在迟疑中想到我的奶奶,想到奶奶在焦急中等待我回家的情景。我没直接去韩雪梅家,而是飞快地跑回家,进门就喊,“奶奶,我去给同学补课了。”然后又背着书包匆匆跑出去,只听奶奶在后面喊着你早点回来啊。
韩雪梅回到家先到床前帮爸爸翻一下身,然后就跟着我认真学起来。韩雪梅的母亲李青莲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地里回到家,她把肩上的草篮子蹾在地上,仿佛一块石头砸进池塘里,院子里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在一旁躺着的小黑猪叫着跑过来,鸡也咕咕的在院子里到处乱跑。李青莲似乎怀揣着一肚子的怒气,而那怒气没有随着放下的篮子释放出来,她对着跑来的小黑猪怒气冲冲地喊着“去,去,去!”当她看到坐在那儿学习的女儿更加不高兴,她认为学习那是在学校的事,放学后回到家里再学习那就是偷懒,不想干家务活。其实,也不是她一个家长这样认为,好多农村的家长都这样认为,这就是农村人和城市人不一样的地方,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认几个字,至于孩子将来能否考上大学,走出贫穷的农村,她并没抱多大的希望,她觉得那太遥远了,她最实际的想法就是让孩子替她多干点活,把这个家支撑下去,不管有事没事,她都不能容忍孩子在那儿闲坐着,她阴沉着脸说:“我让你放学后照顾你爸,你怎么不管他呢。”
韩雪梅边学习边答:“我刚帮他翻过身。”
我也赶紧搭话说:“婶子回来啦。”
“嗯,兰叶来啦。”李青莲没表情地应一句又说,“那猪叫恁很,你不会去喂喂猪呀。”
留守女孩(11)
韩雪梅不敢怠慢,她赶紧挖一瓢由玉米芯打碎的饲料倒进石槽里,又跑到屋里挖半瓢麸皮掺进去,然后,边倒水边搅拌,还没等她搅拌好,小猪就把嘴插进石槽里吧嗒吧嗒地吃起来,一群鸡围过来想趁机偷吃一点,但又被那小猪叫着赶跑了,那群鸡咯咯地叫着满院的跑。韩雪梅急忙坐到那儿把书翻开,还没等她把目光落到书上又听到她妈的埋怨声,“我叫你喂喂猪,你就喂喂猪,那鸡光叫不上窝,你不会喂喂鸡吗,那书上有啥吸引你的。”李青莲边说边走进屋里。没等韩雪梅再起来,她爸爸韩运舟听不下去了,他劝说道:“孩子落了那么多课,她想学,你就让她学会呗,你别一回来就把她支使得脚不连地。”韩运舟一搭话,李青莲又把矛头对准他,“你不让她干,你去干,你们一个躺着不能干,一个坐到那儿是不干,你们想把我累死呀。”韩运舟气得闭上眼睛再不说话,屋里的空气死一样的沉闷。只从韩运舟摔断腿后李青莲动不动就发火,这屋里再没出现过笑声。其实,她发火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劳累造成的,而是她心里有冤屈没地方诉说。韩运舟摔断腿不但没得到工伤补偿,就连医药费都是自己家掏的,由于掏不起昂贵的医疗费,韩运舟在出事城市医院经过简单治疗就回到家里,为这事,李青莲找过建筑队包工头,包工头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又不是他让他掉下来的,与他没啥关系,他付了抢救费都已经够意思了,如果都像他这样,一个工程伤十个八个的都让他出医疗费,他还能赚到钱吗。李青莲不服气,她又去告包工头,但是,因为韩运舟和包工头没有签订合同,执法部门根本不受理这个案件。李青莲看着自己的丈夫天天躺在床上不能动非常难过,她有心把他的病尽快治好,但又苦于没有钱,她整天拼命在地里扒拉,能想到的生钱办法她都用上了,还是远远不够那昂贵的医疗费,从此,她对这个家的爱变成了一种愤恨,这种愤恨就像夜里飘浮的浓雾笼罩着这个家,给每个人的心灵上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时而让这个家庭陷入绝望的境地。
大地渐渐吞尽太阳的光辉,夜幕悄悄笼罩上来,一只壁虎在墙上爬来爬去,仿佛迷失了方向,无论它爬向哪里,等待它的都将是漆黑的夜晚,它不免时而停下来,惊恐地望着浩瀚的天空。韩雪梅就像那只壁虎,她赶紧给鸡撒一捧玉米,然后惊恐地望着她妈,惟恐再挨训。我看韩雪梅魂不守舍,心思已不在学习上,又加上天色已晚,我说:“今天就学到这儿吧,明天我再来教你。”韩雪梅觉得妈妈让她在同学面前很没面子,她小声说:“你看我妈,看你多好,也没人吵你。”我看着这猪哼鸡叫的场景,听着韩雪梅的妈妈不停地叫她,并没有觉得这个家里不温暖,相比之下,我倒觉得我那缺失父母的家里好冷清,我鼻子一酸直想哭出来,我说:“看你说的,我还希望我妈天天守着我让我干这干那呢。”
路上的脚步声随着夜幕的降临渐渐稀少,喧闹的尘土重新回落到大地。星星像炸开的爆米花,一个个都从那天锅里蹦出来。我推开院门,一闪身又把门关住,大门吱哇两声再没动静,除了头顶上微弱的星光,从院子到屋里都是黑的,我没有看到一丝光亮,院子里一片寂静,我心惊胆颤地往前走几步,大声地喊道:“奶奶,奶奶,我回来啦。”屋里突然亮起灯光,奶奶搭话道:“妮,你怎么才回来呢?”我听到奶奶的答话才敢把提着的心放下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里,嗔怪地说:“奶奶,您怎么不点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