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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来越低,院子里暗淡下来,我踌躇满志地离开张惠贤的家,我走到大门口时又好奇地往院里望一眼,“你弟弟呢,怎么没见他呢。”
“还在我姥姥家住着呢。”一直尾随不语的张惠贤说罢又揉起了眼圈。
我看着张惠贤伤心的样子暗自愧疚起来,我既怨恨自己无能,又不甘心看着张惠贤辍学,我安慰她说:“你别难过,我让老师再给你妈说说,说不定过一阵子你妈就同意了。”
留守女孩(15)
夕阳燃烧着满天棉花团状的云彩,把整个天空都映照得红彤彤的,散射的霞光洒满村庄的屋顶,土红色的大瓦片仿佛又镀上一层金色,随着起伏的屋脊在空中摇来舞去,单个屋顶看上去,它就像一条肥嘟嘟的金鱼,顺着屋脊眺望村庄,它就像蛰伏在大地上的巨龙。 刚抽芽的柳条在霞光照射下更加生机盎然。季节是梦幻的季节,天空是梦幻的天空,年龄是幻想的年龄,可是,我的幻想翅膀怎么也飞不起来,我望着跳出云彩的夕阳仿佛又看到张惠贤那双渴望的眼睛,似乎张惠贤把上学的希望都寄托到我身上。我三步一回头地消失在霞光里,突然,夕阳又湮没在浓厚的云彩里,再也没有钻出来,村庄上的金色逐渐被沉寂的灰色吞没。我边走边无意识地东张西望,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袭上心头,直到吃晚饭时我还沉浸在这种压抑之中。奶奶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我在外面玩累了,只顾催我吃饭。豆籽大的灯火在我面前飘忽不定,好似催眠的符咒,让我昏昏欲睡,一个馒头吃了一半我就吃不下去了,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馍筐里一扔就径直躺在床上,只听奶奶嘟囔道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在梦中又梦到张惠贤不能和我一起上学了,我伤心地哭起来,等到我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在做梦。窗外仍然一片黑暗,可是,我再也不能入睡,我瞪着眼睛想着心事,也许我是一个小孩,她妈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如果老师去说,她妈一定会听的。我越想越急于想见到老师,于是,我早早地就爬起来,还代替奶奶做了早饭,匆匆吃点饭就来到学校,等好长时间才把祁老师等来。我把张惠贤家的情况给她详细描述一遍,然后就催促她去她家。祁老师看我着急的样子,笑笑说:“看把你急的,再急也得等到放学呀,这样吧,等下午放学后你领我一起去她家。”
我急不可耐,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把这个悄悄地告诉给张惠贤,让她在家等着祁老师,千万别出去。她满怀希望地等到下午放学,满怀希望地看着祁老师走进院子,从高玉珍迎接祁心甜时那脸上的一丝笑容也看到了一丝的希望,但是,当祁心甜说到实质性的问题时又冷了场。沉默片刻,高玉珍竟然呜呜地哭起来,她哭着说着:“祁老师,您以为我不知道让孩子上学好啊,她是我心头的肉,没谁比我更疼她,可是,您看这个家,她一去上学,我连个帮手都没有了,这日子还咋过呢。我知道您是为孩子好,可是,您解决不了我们家里的难事呀。”高玉珍呜咽的诉说让祁心甜再难以启齿,她很清楚,面对苦难,说那些不沾边的大道理毫无用处,而她只是一个民办教师,一个经常领不到那每月几十元工资的民办教师,她又有何能耐解决学生家的难事呢,她不得不叹息着告别她们。她走出大门好远,我和张惠贤还一直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当她让我俩回去时,我俩竟一人拉住她一只手哇哇地哭开了,祁老师一下把我俩搂在怀里,掉着眼泪说:“老师无能,老师对不住你们。”
留守女孩(16)
好朋友就这样辍学了,我很不甘心,一有时间,我总要去张惠贤家,帮她家干这干那,千方百计感动高玉珍,想让她回心转意,重新让张惠贤回到课堂上。 刚开始时高玉珍也没说啥,后来她对我越来越冷淡,再后来,她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叶子,婶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老来,她老不死心,我心里都替她难受,你不来,她看不到你,也就死心了,婶的意思你懂不?”我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懂。”尽管我当时忍住了泪水,但是,我回到家却大哭一场,奶奶还以为我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欺负,一口一个乖地哄着我要给我出气。我抱住她说:“奶奶,没谁欺负我,是张惠贤她妈真不让她上学了,我替她难过。”哥哥马上嬉皮笑脸地说:“不让上学多好,我巴不得不让我上呢。”
“谁像你,一心想逃学,就不知道学习好。”奶奶训罢哥哥又哄我,她淡淡地说:“我们家孙女是菩萨心肠,爱可怜个人,唉,天底下这么多苦命的人,你可怜不完啊,孩子。”
留守女孩(17)
哥哥对学习不感兴趣,但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他非常兴奋,这也是大多数农村学生的爱好。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基本上没什么娱乐活动,自然而然,体育课就成了撒欢的时间,个个好比被圈久的小毛驴,在体育课上乱喊乱叫,乱跑乱跳,把天真的本性展现得一览无余,那简易的土地操场让学生折腾得尘土飞扬。操场燥热了,人也燥热了,衣服被一层一层地扒下来,仍的满地都是。下课了,他们还方兴未艾,那高兴劲儿仿佛涌动的春潮,他们跑着,叫着,哄抢着衣服。马伟忠一手扯起自己的衣服,一手扯起哥哥的衣服,哥哥追着喊着:“那是我的衣服,你拿我的干啥?”
“谁说是你的,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啦?”马伟忠边狡辩边把衣服揉成一团,然后与其他同学互相扔起来,并发出喔喔的声音。
那衣服就像一个棉花团在空中飘来飘去,那里面包裹着他们的快乐和幼稚。一阵风吹来,那衣服飘进女生厕所里。哥哥像被激怒的狮子吼叫起来,“马伟忠,我日你妈,你得给我拣出来。”他边骂边把他推向女生厕所门口。其他同学也一哄而上,一下子把马伟忠搡进女生厕所里。在里面解手的女生顿时吓得一阵尖叫,一个个胡乱提起裤子跑出来。男生都意识到惹事了,呼啦一下子都散了,马伟忠也抱着头灰溜溜地从女生厕所里跑出来。男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女生把这事告给田书琴和赵文姬,她们可以容忍学生逃课,可以容忍学生考不及格,但是,在这些操守方面,她们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这一次,马伟忠的父亲马高阳被郑重地请到学校。
马高阳是一个泥瓦匠,春秋天不忙的时候常领着一帮人在农村里给人家盖个房子,虽说挣不到多少钱,但是,吃油盐酱醋就不用再卖粮食,更主要的是还能照顾那几亩地,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他看儿子就不是学习的料,早有意让儿子跟着他学会这门手艺,由于儿子执意不肯退学,他也就没狠下这个心,这一次,他被请到学校,耽误一天的工钱不说,更主要的是儿子的行为让他非常恼火,要是把这事传出去,儿子落个流氓的名誉,以后找对象都不好找,这次事件让他坚定了信心,从此,马伟忠永远与学校告别了。
哥哥以为是因为这件事学校把马伟忠开除了,他越想越后悔,他后悔的不是马伟忠不能上学了,而是当初同学们没把他推进女生厕所里,或者自己没有自动跑进女生厕所里,这样一来,学校开除的就不是马伟忠,而是他了。尽管这件事没牵涉到他,但他还是把不想上学的想法向奶奶说出来,奶奶说:“你爸你妈不在家,我可做不了这个主。”哥哥没得到奶奶的允许,第二天又乖乖地去了学校。下午放学的时候马伟忠骑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出现在学校门口,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一帮同学围着他和摩托车问这问那,有的还不时的摸一摸摩托车。马伟忠心疼地说:“别摸,别摸,摸坏了你们可赔不起,这是我爸为了让我跟他干活,专门给我买的。” 哥哥好奇地问:“你会骑它?”
“怎么不会骑呢,我骑一圈,给你们看看。”马伟忠边说边发动摩托车,他骑出一百多米又骑回来,他把摩托车一支,洋洋得意地说:“怎么样,你不会吧?”
留守女孩(18)
哥哥不屑一顾地说:“会骑摩托车有啥了不起的,我听别人说过,会骑自行车就会骑摩托车,我自行车比你骑得好,摩托车照样比你骑得好。 ”
“你吹吧。”马伟忠拍着摩托车说,“来,来,来,你骑骑给我看看,看你能骑走它不。”
在一旁的同学也都乱起哄,“让他骑骑。”
“骑就骑。”哥哥说着就去抢摩托车把。
当哥哥握住摩托车把时马伟忠害怕了,别人摸一下他都心疼得不行,他那会让别人骑呢,但是,大话已经说出来了,又加上周围的同学一直在起哄,他就很难再说不行的话。他很不情愿地把摩托车把让给哥哥,担心地说:“你真会骑?”
“会。”哥哥憨笑着说。
马伟忠还是不放心,他指着右把问:“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你说是干什么的?”哥哥不服气地反问道。
“不知道了吧。”马伟忠哈哈大笑,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笑起来。
哥哥生气地说:“谁不知道这是油门。”
马伟忠指着左把又问道:“这是什么?”
“离合器。”哥哥没等马伟忠再开口又说,“只兴你开过摩托车,好像别人都没开过似的,我告诉你吧,我爸开过别人的摩托车,当时他还教过我呢。”
周围的同学好像等得不耐烦了,乱囔囔道:“你咋恁啰嗦,是不是不想让他骑呢,真小气。”
马伟忠一仰脖子说:“谁小气,我是考考他,看他真会还是假会。”他缓慢地扫视一下周围的人,又看看哥哥,然后,才犹犹豫豫地将身子闪到一边,并再三嘱咐:“你千万要小心啊。”
哥哥只从握住摩托车把就一直处于激动和慌乱之中,他跨上摩托车,两手紧紧握住摩托车把,脚往下猛一踩,也不知挂上的几档,摩托车呼一下窜出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