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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傍晚之际,许廷章给陆建辉讲了要回许家大宅的事,陆建辉大致上晓得他的家庭背景,听完他就有点不平常的沈静。他劝慰了几句,挂了电话便驱车前往许家大宅,途中客观地分析了他们这个家族。毫无疑问,许家依然他爷爷许正为核心,周围环绕著他的子孙,家大业大,亲人之间的关系也有少许微妙。
老爷子常年居住在半山腰的那栋别墅里,五个儿子连同媳妇也全都陪在里边,而孙辈中成年的一般都搬出去了,只是偶尔被点到名字的会搬回去住几天。许廷章是他父母的独子,他的叔叔们则给了他不少堂弟妹,第三代的年轻人数下来也有十几个,这当中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敢和许正唱反调的人,也是唯一让老头亲自用拐杖打过的人。那年他还不满十岁,就是死也不肯认错,他骨子的不服输和倔强,完全是承袭自老爷子的。
在半山腰的一条水泥道拐进去,那便进入了许家的私人领域。许廷章把四扇车窗都放下来,他必须让街道两边隐藏的监控探头拍到他的脸,以及车厢内并没有其他人。他的车子驶进了山间最为明亮的所在时,那扇沈重的大门已经敞开了一条车道,两个警卫岗的人向他敬礼,他点点头,将车停在了草坪边的车位。别墅有地下车库,可一般不过夜他们都会将车停在这里。下了车後,许廷章很难不注意到两旁泊著的三辆轿车,从车牌号上认出是车子的主人,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大踏步朝那幢灯火辉煌的三层建筑走去。
刚一进了门,两个女佣便迎了上来,将许廷章领进了饭厅。屋顶上悬挂著水晶大吊灯,一张铺著绒布的长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两边的座位上只坐著七个人,上首的主位端坐著一位容貌严肃的老人,他的身体已经老迈了,可从那副垂垂老矣的骨架透出的气势却仿若大山,巍然不动的大山。许家的晚餐向来很准时,许廷章错过了时间,他迟到了十五分锺,毫无疑问,在场的人已经开动了。这点是源於许老爷子的不成文规定,他认为没人有足够的能耐令其他人等,不守时的人吃不上热饭是没什麽可抱怨的。
许廷章不露痕迹地环视过了在场的面孔,近在老爷子左手边的母亲交换了眼色,便走到老人近前,颇为尊敬地叫道:“爷爷,我回来了。”老爷子的表情丝毫不动,他细细嚼著口中的米饭,斜眼瞟向了许廷章,直到饭咽下去了,才低声说:“嗯,坐吧。”许廷章应了声是,坐在了母亲身边的空位,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依然以她那种优雅过人的举止进餐。
女佣即刻为他摆上了碗筷,许廷章拿起筷子的同时,悄悄看了看对面的父亲。许国深是许正第一个孩子,体弱多病,年轻时他的清秀得近於娇弱,总是不太像个男性,即便年过四十了,他还是显得有点纤细。他触及许廷章的视线,便扯动唇角苦笑了笑,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两人在老爷子的眼皮下没法多交流,只好动起了筷子。
坦白说,许家厨房里的厨师技艺高超,可惜四周那些好事的看好戏般的窥探,总让许廷章深觉厌烦,烦的要命,都吃不出食物味道了。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老爷子拄著拐杖站起身,他的目光终於第一次落在许廷章身上,沈毅得犹如带有重量,“你,跟我上书房来。”他说,半是命令的口吻。许廷章自幼被老爷子调教惯了,他没被许正释放出的压力摄住,也不在乎旁人兴味更浓的注视,径自跟在老爷子的背後,随他上了二楼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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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的书房布置得和他的人很像,深沈,严肃,每一本书的摆放都有条不紊。在一面墙上,挂著他逝去的妻子的画像,画像中的女人笑得十分温柔。许廷章在小时候,经常被叫在这画像旁罚站,他会不忿地瞪著爷爷,暗地里发誓下次绝对要这死老头刮目相看。
他现在长大了,成家了,被叫进书房不再是罚站,而是坐进了老爷子心爱的红木椅里,拆开小包茶叶倒进了茶壶,不太娴熟地给老爷子冲茶。他洗著茶杯,内心琢磨著应对的策略,突然,“我听小竟说,青妍的哥哥住在你家里。”老爷子缓声问道,手扶著拐杖雕刻的龙头。
“嗯,他是住在我那儿。”许廷章一早有心理准备了,他的手略一停顿,不慌不忙地应道。老爷子年老却精明的眼睛审视著他,麽指在拐杖上摩挲著,“报纸上写的,是真的。”他说,声调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你现在跟青妍的哥哥好上了。”许廷章不急著回答,他先是奉给了老爷子一杯茶,很恭敬有力地说:“爷爷喝茶。”接著自己也端了一杯,啜了一小口,一脸赞赏地品尝著茶香。
老头子的茶叶向来是顶尖的,有些甚至是钱都难买的珍品货,他随手捡的这一包,仅是茶香便沁人肺腑了。许老爷子竟然也不恼火,他端起茶杯,而杯沿刚碰到了嘴唇,他的眉毛便微敛了,说:“你手笨,不会泡,泡坏了我的茶。”把茶杯又放下了,指尖一挑,掀翻了杯子。
许廷章不介意地笑笑,“我只是泡的少,以前非让我去学古筝和琵琶时,你好像说过我的手最巧,和奶奶一样。”他说道,将剩余的那杯茶也喝了,又往茶壶里加了些水,跟著就抬起脸,坦然且真诚地直视著老爷子:“陆建辉是和我在一起,他是一个好人,能把许竟照顾的很好,许竟很喜欢他。”重点放在了许竟身上。老爷子对待所有的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的,许廷章虽然身为长孙,但他知道老爷子并没有偏宠他,有的只是比堂弟妹们高许多的要求,能让老爷子称得上宠爱的从来就仅有许竟。他们没有一个人曾在老爷子的膝盖上坐过,许竟小时候则连尿都撒在了上面。许廷章猜想,许竟就是突破口。
可是,老爷子从不是好说服的人,他好像读破了许廷章的心思,冷冷而笑,“你以为祭出许竟,我就会放任你的荒唐了?那是一个男人,还是你前妻的哥哥,许廷章,你说这种事,我能放任它在我的家族中出现吗?”老爷子的话里有威胁的成分,许廷章的心沈了几许,他玩弄著紫砂茶壶,沏出的清茶色泽柔和,自己冲了几杯润喉,而後平静地说:“爷爷,我一直以来都很荒唐的,不是遇见他才开始。你别针对他,他就是刚好碰上我而已。”许老爷子琢磨著他的长孙,以自己的意思对孙子的话进一步补充:“是这样,他刚好碰上了你,然後让我许家的长子嫡孙变成了同性恋。”
听出了老爷子话里沁入的那丝蔑视,许廷章微觉恼火,他丧失了品茗的闲情雅致了,伸手在口袋里摸找著,想找香烟,摸了几遍才醒起自己戒了。他原本打算用柔软的方式谈论的,可惜他发现再软对老爷子都没用,他为此嘲弄地微笑著,说:“我真挺意外的,当年我十八岁就当了爸爸,你也没什麽反应。我和陆青妍从分居到离婚,我这些年外面搞的风流事,你都没有干涉。结果,现在为了陆建辉,你怎麽就非得横插一脚?”许老爷子连思考都没必要,他温和地说:“竟竟是天赐的,我们不能拒绝他的到来。你和青妍的离婚,你的男女关系,这些是你的感情事,是你寻找终生伴侣会走的过程,这些我合理不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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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廷章非常赞成这些话,他迫不及待地颔首,抢过了老爷子的话:“我和陆建辉也是感情事,也是我自个儿的私人问题,您老就别瞎掺和了。”许老爷子掀起了垂老的眼皮儿,他并不将许廷章的话正经对待,略带遗憾地说:“你没有弄明白,廷章,我的长孙。你和那些个小姑娘鬼混,我当你年少轻狂,而你现在爱上了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越是对他认真,我就越容不下他。”闻言,许廷章就微仰著下巴,他优雅地往後一靠,坐在椅子中摊开了双臂,容色间有种嚣张狂妄的神气,满不在意似地说:“那您打算怎麽样呢?”
老爷子的双目中的光采更是锐利了,他凝视著他的孙子,半晌,从容道:“把他送走吧,送回他原来的地方,保姆可以另外找,可以上床的保姆也多得是,当然,得是女的。”许廷章的眉头霎时紧敛,两人的关系曝光是迟早的事,他不怕老爷子知道,这会来解释也是想大而化之了,可老爷子的话太不中听了。他深深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尔後以掩饰不住挑衅的眼神看著老爷子,问道:“如果我不呢?老头,您准备怎麽著我们两个?”结果他的话音未落,老爷子便抬起了脸,他的姿势没有半点改变,但在一刹那里,仿佛是野兽忽然觉醒,他的面目变得异常凶狠,脸上每道皱纹都凝刻著冷厉,“你姓许,你是我的继承人,我不会怎麽办了你。但是,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会有什麽下场。”如果许家想,让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从世上消失,那根本没有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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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辉从他身边出现开始,许廷章从未让他受过欺负,当然他自己例外,他几乎是拼尽了自己的所有珍藏著陆建辉的,现在竟面临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许廷章身边原本萦绕的随意气氛迅速消失了,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愤怒,双手紧握成拳,借此遏制住了自己的脾性,“是什麽东西给你向我下命令的权利?我的姓氏吗?那我放弃我的姓氏,我放弃成为你的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