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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他娘和大嫂在堂厅里正泡着热腾腾的米花喝。周南生找了一圈,没见到自己媳妇,便问:“娘,小荷去哪了?”
徐氏喝了一口热米花,先跟大儿媳妇说了一声“这会捏的米花好”,才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在田里挖茨菰。”
周南生觉得一瞬间心里就冒出了火气,“就她跟我哥在地里干活?”
“你哥去隔壁村收腊肉去了。”徐氏答道,“对了,这回收到的腊肉你留一点,过几天让小荷给她娘家捎回去。”又跟杨氏解释一般说道,“小荷是新媳妇,估计也惦记娘家,让她过年前回家一趟。大嫂要是走得开想回自个娘家,也可以去。”
杨氏却觑到三叔脸色不对,没顾得上接婆婆的话,连忙笑着解释了:“早上我是跟小荷一起下地来着,半途我头晕,所以……”
徐氏也看出了儿子脸色紧绷,又忘记冬季傍晚光线已经逐渐按沉,连忙说道:“这天怪冷的,你去叫你媳妇回来吧。”
周南生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他越走越快,没一会就到了田里。自己媳妇挽着裤脚和袖子,正弯着腰,两手插入泥里,一掰一摸,两手把挖到的茨菰扔到身前的木桶里。她的速度很快,田埂边几只大桶都尖尖对着茨菰。
“小荷,”他心酸地叫了媳妇,顾不得自己还是一身做买卖的打扮,脱了鞋略挽一挽裤脚就下了田。
水田冰冷刺骨。
62
周东生和周老爹前后脚到了家,这时候饭菜已经上桌,周老爷子已经端坐在上首,土豆娃坐在他
身侧,眼巴巴看着热腾腾的饭菜。
茨菰是南方种植的一种水生植物,深秋初冬开花,在冬天结成球茎,可整个水煮,也可剁块炒熟。茨菰跟莲藕一样深长于泥下,需要农人冒着严寒赤脚在水田里挖掘,然后还要在江水里把田泥洗涤荡净。虽然辛苦,可是本地人喜欢吃,尤其正月期间,人们难得沾肉荤,只有过年煮鸡鸭,大锅通常会扔二三十个茨菰,再加一块瘦肉,加水没过这些材料,大火煮开,起锅后咬开茨菰,又粉又香又甜,好吃极了。
镇上和山里的人家没有水田,要想吃茨菰,只能买,而且同平常日子的节省不一样,年节时就是最节省的人家,一买也是十斤起跳。正是因为销量好,价格又喊得起,因此乡间几乎家家户户种植,像唐家一向凭地里的出息挣饭吃,自然也有种植,不但种,还种得多。去年唐荷没有出门的时候,他们家种了五亩地,全家包括唐小山都一起下田,断断续续挖了将近一个月,中途把茨菰拿去又批发又零售(这句话好现代哟~),直到正月底才真正挖完。
有一回周南生去找唐荷,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着冬雨,等他一路走到鸭龙江边,正好碰到唐荷同家人挖了茨菰在江边洗涤,心上的人儿穿着蓑衣,挽着裤脚踩在江水里弯腰干活。
隔着雨雾,他的心里就酸了起来。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菇叶生愁怨。
少年的他听太爷爷念起这一句诗,只无端设想雨雾中的情愁,以为这样一种隔江相望的冷凉也动人,等到如今他年岁长大,有了自己牵挂的人,知道人世间的俗事,才明白情愁在心间,现实生活才是无奈,他心上的人是冒着严寒在劳作,简直要心酸得让人落泪。
那一刻他下了决心,娶她爱她,让她衣食无忧,让她远离酷暑寒冬的劳作。
唐荷嫁进了门,他娘把家里的事情推给她,他也知道得清楚,只是他心里想了一遍,觉得当年大嫂新媳妇进门,也要干一样的活,如今轮到自己媳妇,他也不能说什么,而且自己家除却农忙时候,平日也不过是挑挑夜香,浇浇菜地,以及在家里扫一下地擦一擦桌椅,媳妇就是再忙,也比她在自家辛苦劳作轻松许多。媳妇没有出声抱怨,他心里觉得她懂事。
只是如今一样的深冬酷寒,自己媳妇独自一个在水田里劳作,他就是想说服自己媳妇没有受到慢待,也找不到说服的理由。
周南生跟着下田挖了一会,眼见冬季天暗得早,暮色笼罩四野,唐荷仍然一声不吭地快速挖翻,不由出声劝她,“小荷,今天做不完了,咱先回家吧。”
唐荷沉默地直起身。今天一大早她跟杨氏就下了田,杨氏跟着挖了半个时辰,说头晕就先回去了。她自己除了中午回去吃了个饭,今天挖了一整天,一亩地也就是才挖了一半的样子。
“你把田埂上的茨菰先挑回家。我再挖一会。”
她又弯□沉默地劳作起来。
周南生无法,上了田,胡乱洗净两脚的田泥,裤脚放下来才感觉暖和一点。田埂上除了三桶装得尖高的茨菰,在旁边收割后的农田里也堆了好大一堆。他找到扁担,看一眼闷声干活的媳妇,挑起担子疾步回家。
暮色四合,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
周南生回到家把桶里的茨菰倒在院中一角,堂厅里带着土豆娃烤火的徐氏和厨房里做饭的杨氏都闻声出来,看到他挑着桶还要走,徐氏连忙问道:“你媳妇呢。”
周南生闷声答道:“还在田里挖茨菰。”
杨氏听了,神情略有些不自在。徐氏也勉强挂上笑容:“天都快黑了,让她别挖了,家里已经做上饭了,赶紧回来吧。”
周南生嗯了一声,担着两只空桶还要往外走。
土豆娃牵着奶奶的衣角,叫住三叔,“三叔,裤子湿,冷。”
徐氏这才惊觉三儿的裤脚已经被田水浸湿,这种天,湿裤子贴着皮肤,能冷进骨头缝里,“南生,你换身衣裳吧,啊?”
周南生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院门走。
徐氏慌忙叫他,“那你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周南生终于忍不住,“嚯”地转过身来,“我媳妇还在田里冻着呢,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喝。”
话说完就大步走了。
徐氏傻眼,半晌有点心虚又有点生气地对着大儿媳妇说道:“我听着南生那话咋有点不对头啊?这时节在田里挖茨菰不可得冻着吗?”
杨氏有点犹疑,“娘,你说三叔是不是有点怪我啊,今儿本来是我跟小荷一起下田的。”
徐氏挥挥手,“这有啥好怪的,他要怪,也怪不到你一个妇人身上。按理说,这做活更该家里的男人去干,可是他爹四个不全空不出手吗?至于你,身体不舒服也没法子。嗳我说,大嫂,你这两天老说晕,又吐,你不是有了吧?”
杨氏下意识轻捂住肚子,“这个月的月信是没来……我也有点怀疑,所以今天就没敢撑着下地太久……”
徐氏顿时一扫郁闷,喜气洋洋地说,“待会东生回来让他带你去村头的郎中家摸摸脉。”又交待她,“既然有可能是上身了,你捡一两个自己喜欢的菜色,煮得清淡点,不要放重料了。”
“哎。”
周南生挑了三个来回,茨菰还是没有挑完。唐荷趁着最后一点光线,一个人在空茫的田野里劳作。
周南生的七伯娘张氏在菜地里摘菜,瞥见这边有人,走进了发现是她,便迟疑地交道:“……小荷?”
唐荷的手脚一整日都浸在冰水里,现在已经冻得麻木,连带着她的反应,也跟着迟缓起来。她慢慢地直起身,认出张氏,叫道:“七伯娘。”
十八岁花季的女孩子面孔的线条清秀柔和,张氏往常看见她,总觉得她就算不笑,也都是一个小模样,却不知为何,此刻她端肃着一张脸,就有了分外冷冽孤清的味道。
张氏在心里叹一口气,徐氏运气好,一辈子就没闹过妯娌矛盾,自己昨日同她说的话,她不明白,就没往心里去。如今三儿媳妇一个人干活,就是脾气再好的人,心情若没有一点想法,也不可能。
“孩子,天暗了,蒙蒙的都快看不清了,咱先回去,明天让东生他们兄弟来接着挖吧。”
唐荷笑了笑。少女的笑容模糊得像暮色里最后一抹明色,一闪就不见了。她低声说道,“我再挖一会,等南生来挑最后一担,我们就一起回去。”又叮嘱张氏,“七伯娘,您赶紧回吧,夜了田路不好走,您当心点。”
张氏又劝了两句,劝不动,只好摇摇头,自己先回去了。路上碰到挑着空桶返回来的周南生,便出声责备他道,“我天明儿就见着你媳妇下了田,如今天都黑了人还在田里,活儿再多,也没有一天赶着做完的道理。我说你这孩子都不晓得疼媳妇的?”
周南生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们这就回。”
周老爹左右环顾,奇怪道:“南生不是早回来了么?他跟他媳妇人呢?”
杨氏尴尬地笑一笑,眼睛看着婆婆,徐氏刚给公爹和土豆娃各添了一碗汤,抽空答道:“小荷在田里挖茨菰,南生挑了桶去把茨菰运回来,说是最后一趟了,应该转眼就着家了。”
周老爷子原本端着汤碗的手一下顿住,碗放回桌上,碰出一细微的声响。
其他人一下安静了下来。
周老爹迟疑地问:“这意思是说,小荷今天一个人下田挖茨菰?”
杨氏赶忙解释:“早上我跟她一起挖的……”
徐氏点头帮腔,“大嫂说她不舒服,回来后我让她歇着的,”又转头跟大儿子说道,“东生,吃完饭你带你媳妇去郎中家瞧一瞧。”
“爹,”她又笑着同周老爷子说道,“您大概又要添一个重孙孙了。”
真的?周东生用眼神询问媳妇,见媳妇羞涩地半点头,就咧着嘴傻笑起来。
周老爷子却没有开口,神情比刚才略缓和了一点。周老爹看了一眼老父,又问大儿子,“东生今天怎么没下田?”
周东生刚想开口,杨氏先抢着答道:“爹,是这样的,隔壁村的赖子说他们家熏了两百来斤的腊肉呢,让我们上门去收,我是想着上门收还能少支他几十文呢,就让东生去了。原本我是想着咱家的茨菰才种了一亩,我跟小荷两个人也做得来,谁曾想半途我就晕得厉害……”
周东生也点头,“我不单收了赖子家的,他们村旁的人家我也转悠了一圈,刚才我一板车拉回来的腊肉,足有四五百斤呢!”
“腊肉放一两天又不会跑!”
“爹,”杨氏赔笑,“我跟东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