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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夏桑落还记得当日在夏家,花草会前日她信心满满道:大姑娘放心吧,我自己的事,自己省得。她对于自己的归属,从来就不迷糊,想要就去争取。比她强多了。
夏桑落叹口气。见她嘴唇干裂,便拿了旁边的水来,用帕子蘸了些,把她的嘴润湿。小心翼翼地,像以前惠泉侍候她时一样。
惠泉眉头蹙了蹙,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了一下,嘴里喃喃。夏桑落凑过去听,听见她在叫“大人”。她叫的是大人,不是大姑娘。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失落起来。又心酸。
坐了一阵,放下水出去。
绕过走廊,对面就是沈南溪的书房。书房里有说话声传出来。她知道是几位大人在书房里商量赵七尹的事情。自然还有沈南溪。于是心里一动,蹑手蹑脚过去,顺着窗户蹲下来听。
听了几句,眉头渐渐皱起来。
词锋
赵七尹被龙小套从背后偷袭,到现在还神志不清。数十名赵家家丁,县衙里牢房不够用,关也没地方关,只能先凑一堆命人先看守起来。要审这桩乱七八糟的案子,情势很棘手。
新来的巡按大人,是为了民女失踪案,前来调查实情。桐香县整日出事,他对于这位沈县丞很不满。来了也没有好声气,一个劲质问县里治理不严,民风低俗,沈南溪丝毫用处也没有。
沈南溪想了半天,答:无为而治。
巡按大人差点唾他一口。
谈到赵七尹的案子,几人在后堂商议。沈南溪带人和赵七尹在桐香山下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巡按大人狠狠整饬了沈南溪一番,问:
“既然说是去抓人,对方拘捕,动手也可以,只是没有证据,拿什么来取信于人?”
沈南溪面不改色。
“证据自然有。有人证。”
外面的衙役齐刷刷站了出来,证明当时赵七尹自己承认拐卖妇女戕害百姓。
巡按大人扫了一眼,不为所动。
“既然说赵七尹拐卖妇女,他拐卖的人在哪里,是怎么拐卖的,经手的人是谁,获利多少,目的为何,都该说个七八,如今只有这几名人证,而且还是你县衙里的人,物证丝毫没有,本官不能相信你。”
“不错。”知府满脸傲慢,“沈大人,你这样,会被别人指公报私仇。桐香县的人全都知道,你和赵七尹争风吃醋,互不相让,只恨不得能扳倒对方,今天这一出,恐怕也是有意布置出来给巡按大人看的吧?”
沈南溪眉头微皱,一句话也没说。巡按大人静静听完,忽然道:
“知府大人?”
“哎?”知府连忙起身看向巡按。
“你是不是常来桐香?”
“是,下官认为,不这样不足以体察民情。”
“怪不得,”巡按大人笑笑,“我说你怎么也把桐香这些刁民好八卦的习俗也染上了。”
知府脸登时红了起来。旁边衙役忍不住扑哧一笑。沈南溪没有笑,垂首思忖片刻,忽道:
“大人,关于赵七尹掳掠妇女的目的,下官倒有些更大胆的猜测。”
“猜测?”知府嗤笑了一声。
巡按则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下官有人证明,赵七尹掳掠妇女,多是卖至偏远地方,以谋不义之财,但也有留的,胡员外家的女眷,被有意送给上官,后来这女人被人所杀,还成为桐香一大惨案,至今未破,这女人的死,和官场勾结脱不开干系,一个女人是送,多个女人也是送,送的多了,满朝廷每位大人身边都有一位赵七尹所送的美人,这是什么情形,大人可以想想——”说着颇含深意地看了巡按一眼,“当然,如果大人也受过赵七尹的美人恩,那自然就更明白了,也不用下官多讲。”
“沈南溪你混账!”
知府怒喝一声。巡按皱了皱眉,沉思不语。见知府脸红脖子粗,奇道:
“怎么,莫非知府大人那里有赵七尹所送出的美人?”
知府脸色一变,忙道:
“大人明察!”
沈南溪面色不改,又道:
“女色怡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却成为祸国之源。赵七尹若单纯只是为了钱财,也不过是个流刑徒刑而已,但利用女色勾结上官,一介商贾插手朝政,称霸八方,满天下呼风唤雨,就是说谋反二字也不为过,起码这次宫中采选女子,也是由知府大人通过赵七尹在方圆百里所选,要送到皇上身边的——下官不敢现在就指知府大人或者赵七尹谋反,但此案事关重大,大人还得谨慎处置。”
沈南溪说着,知府早已经混账瞎闹骂了起来,被巡按喝止,只能停住,强作镇定。巡按目光从几人脸上淡淡扫过,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对沈南溪的话嗤道:
“危言耸听。”
说得这么夸张,也不过是想引起自己重视而已。小县丞,便有小聪明。他心中暗笑,又道:
“好猜测。”
沈南溪微怔,马上明白巡按的话中所指,忙道:
“只是猜测,后堂说给大人听,不敢到处宣扬,但下官有方法可以证明这猜测。详情到底如何,只要找到被赵七尹所掳的女子,自然便能有真相。从当初胡家女眷被杀,到现在采选女子失踪,都有迹可寻。”
“怎么寻?”
沈南溪行个礼,龙小套在旁边看的紧张,听他道:
“请大人往城外水月庵一趟,刚刚有百姓发现水月庵窝藏妇女,已经赶来报了案。”
巡按倒是个爽快人,说去就去,当即站了起来,知府也一同起身,沈南溪忽然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这案子,下官要查的除了赵七尹之外,还有知府大人,既然已经是涉案之人,还请知府大人止步,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
“沈南溪!”
知府怒喝起来。巡按点头,淡淡道:
“说的是,知府留下。”又对旁边衙役,“看着知府大人。”
说完一甩袖子出门而去。沈南溪微微一笑,也跟上。知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僵在书房里。
***
冯九斤安抚住自己大腹便便的娘子,带了几名下人,随菖蒲一起快马加鞭赶往水月庵。
庵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尼姑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偶尔有上前来质问的,被冯家家丁几声呼喝逼了回去。进了佛堂,菩萨慈眉善目,佛香袅袅,只是没有人念经。冯九斤跟着菖蒲,一脚将了尘老尼的蒲团踢开,揭开下面的青石板,底下果然有通道。
点了火进去,越走越宽敞,能容百人的地下密道。冯九斤举高火把,看了几眼,当场就惊叹出声。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美人啊。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只是都迷失了心志,被这肮脏的地方玷污了。
他把火把交给下人,蹲下来一一欣赏。目光中很有估价的意味。
如果把这些姑娘送进得意楼,那又是怎样的场景呢?冯九斤开始想象。
菖蒲见他眼神不对,忙问:
“冯姑爷,还不动手?”
“哦,动手动手。”冯九斤一招手,家丁全都上来,把这些女子一个个拖了上去,送上马车。正要一挥手道:送进得意楼。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是官府的人来了。
冯九斤满心的失望。
争争不息
尼姑庵窝藏妇人已经被揭穿,挨个调查,竟全是近年来方圆百里失踪的各家各户的女眷,桐香县群情激奋,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贼窝。再加上胡府的证词,杀人偿命是决计逃不过。巡按大人派人连夜封了尼姑庵,抓住秃头尼姑无数,却唯独没有了尘老尼。
这件事,还非得老尼姑出面,没有她就没人指证背后主谋,沈南溪思忖良久,派人去赵家找蜜儿出来,来人回报蜜儿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个夏桑落在面前。如今她竟是赵家唯一一个主事的人。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沈南溪咳了咳,说:
“赵七尹已经醒了。”
夏桑落一言不发,龙小套在外面等着,她跟龙小套一起到牢里去。
当初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她想过自己一辈子也不来这个阴暗的地方,现在居然为了赵七尹来了。外面的牢门落了锁,咔嚓一声,听起来令人心惊,夏桑落迟疑地站在走廊上。赵七尹侧首坐着,听到声音,冷冷看着她。
夫妻两人,隔着一间牢门,无语对望。赵七尹忽道:
“这下你总算是如愿了。”
这讥诮的语气,夏桑落居然也没发怒。也许逼自己发怒正是赵七尹的目的。她不动声色,走到跟前去。牢房里幽暗,愈发显得赵七尹的眼里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夏桑落想了想,轻声道:
“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坐牢,你来。”
“风水轮流转,很有感触?”赵七尹嘴角一抹嘲讽。
夏桑落坐在地上,摇摇头,半晌,喃喃道:
“我忽然明白,你那时候来,并不是来嘲笑我的。”
她一直想,他当初害她蹲大狱,然后去嘲笑她,落井下石。现在换个位置,突然间明白不是这样。体察他的心情,也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
赵七尹心里微动,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夏桑落从袖子里掏出他那封知府的信,信末尾他的亲笔还在。赵七尹接'。。奇‘书‘网'过去看了看,面色高深莫测,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将一封信撕得干干净净。
夏桑落拦阻不及,就看着信笺成碎片。赵七尹看着她,忽而一笑,半真半假道:
“不错,我当初来,是因为关心你,怜惜你,所以才自己跑一趟——怎么,你今天也是么?”
夏桑落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七尹面色一冷,嗤道:
“如果不是,就没必要来,你的同情心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夏桑落脸色不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并没有同情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应得的。”
“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利用手段得到的,有什么可耻的?”赵七尹微微一笑,“就连你嫁给我,也是我应得的,我一点也不后悔,你后悔么?我知道你自然是后悔的。”
夏桑落没有回答。她肯定是后悔的。可是她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个词。赵七尹看着她满脸迷茫地坐在旁边,也沉默了。坐了一阵,夏桑落没话可说,起身要走,她的裙角从透窗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