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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夏桑落已经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身边一阵风,菖蒲愣了一下,手里的休书轻飘飘落在地上。
街上人山人海,全都是看赵七尹被判流刑的。赵七尹在桐香,名声很复杂,有赞的,有骂的,是两个极端。这个当头,自然骂的居于上风。
从县衙门口一直到桐香县官道上,围观的百姓拥着囚车一起出来,夏桑落挤开拥堵的人群到了近处,赵七尹在囚车中,面色平静,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有用鸡蛋和菜叶子乱扔的,他也不在意,倒像浑然忘我似的。
夏桑落没胆子去拦衙役,只能跟着囚车跑,摔了一跤,差点被人踩死。赵七尹在前面,听人道赵家娘子来了,心中疑惑,往后看了一眼,就定住。
夏桑落追上来,扒着围栏,赵七尹侧身看着她,高高地俯视着她。车子在摇晃,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
忽然他蹲下身来,夏桑落喘口气,人声鼎沸,耳边轰鸣,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再凑近一点,听他低低的声音道:
“小心蜜儿。”
夏桑落一愣,他已经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再也没看她。
囚车渐行渐远,夏桑落呆站在一片狼藉的街上,看着自己刚才被夹在车里的一角裙边,红色的,随着风轻轻地飘。这裙角竟然要跟着赵七尹一直远去了。
她呆呆地站着,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想跟他说句什么话。想了半晌,想不出来。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们当对手,当敌人,又当夫妻,纠缠了近二十年,她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唯有一句“但愿永不再见”。
失魂落魄回到酒肆,菖蒲和惠泉都赶了出来,菖蒲手里拿着休书,喜滋滋道:
“大姑娘快看,是县太爷让我给你的。”
夏桑落接过那休书看,不过寥寥几句。
……夫妻之情,从此断绝,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另有他手掌为印。
夫妻之情?他们又哪有什么夫妻之情。夏桑落摇摇头,将休书塞进袖子里,跟两人吩咐看着酒肆,自己出门去了县衙。
县衙里没几个人,估计都去赵家抄家了,后堂静悄悄的,夏桑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了沈南溪的厢房,里面却没有人。正疑惑的时候,听到身后脚步声,未及转身,被沈南溪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夏桑落手抵在他胸膛上,笑起来。沈南溪手上用力,问她:
“现在相信我了么?”
夏桑落点头,果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沈南溪的男性自尊心大大地到了满足,开始乘胜攻击:
“让你跟我走,你也走么?”
“走去哪里?”
“去当沈家的娘子。”
夏桑落脸上一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是在跟我提亲?”
“你不答应?”
夏桑落还在扭捏,嗫嚅道:
“哪有求一次就答应的,女儿家要顾些体面……”
“你答应最好,不答应也没关系,”沈南溪笑得无赖,“知道山贼怎么干的么?二话不说先抢了人回去。”
夏桑落哈哈笑起来,一笑就没力气,软软靠在沈南溪怀里。沈南溪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两人极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刻,都眷恋着不想动。半晌,夏桑落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可以不当官,我的酒肆怎么办呢?”
“留给菖蒲和惠泉,等我们定下来,再开新铺子。”沈南溪语中带笑,“你是老板娘,我给你做跑堂的,酿酒伙计,账房,兼老板娘的相公,如何?”
“说得好轻松,”夏桑落撇嘴,“哪来的银子?”
“你没有,我有,不听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不济我也当了两年的县太爷……”
夏桑落坐起来,瞪着沈南溪,愤愤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狗官收了不少百姓的好处。”
言罢从他怀里起身,开始提前充当管账娘子,满厢房里找藏银子的地方。沈南溪不温不火,还倒了一盏茶晾着,看她东摸西摸,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眼里就开始闪光。
差不多是他们刚遇见时那个狡狯的样子了。
两人在厢房里,沈南溪才喝了一盏茶,有人敲门,夏桑落动作一停,看着沈南溪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巡按大人。两人面面相对,都愣住,夏桑落讪讪放下手里的荷包,叫:
“大人。”
巡按不动声色,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心中明白几分,却不点破,自己在桌边坐了,笑笑地看着沈南溪。
夏桑落有些赧然,跟巡按道个万福就要出去,沈南溪却叫住她,微微一笑,道:
“敬一杯茶给巡按大人吧。”
夏桑落一愣,没有听懂,看沈南溪的脸色,却是清清楚楚的。虽然满头雾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送到巡按面前,道:
“大人请用茶。”
从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活,动作还有些笨拙。
巡按接过茶来饮了一口,点头道:
“是好茶。”
眼睛却只打量着夏桑落,夏桑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料想他们还有正事要商议,索性躬了躬身,道:
“大人慢坐。”
看了一眼沈南溪,自己出去了。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里两人相对而坐,巡按放下茶杯,抚着胡子笑起来。沈南溪也付之一笑,问:
“舅舅,这杯媳妇茶如何?”
“唔……”巡按捋着胡子,“茶是好茶。”
却又没了后文,只是瞥着沈南溪,有意吊人胃口。沈南溪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半晌,巡按叹口气,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向沈南溪,目光中已经不尽然是欢喜。有些质问之意。
“你这是怎么想的?赵七尹的女人,你是唯恐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沈南溪眉头都没动一下,道:
“她和赵七尹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赵七尹没有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你们两个还有碰头的机会,到时候是敌是友就难分清了。”巡按苦口婆心,“十一,你要娶什么样的女人,都随你,但这个,恐怕你爹不会答应。”
沈南溪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瓷杯,淡淡道:
“不用他答应。”
巡按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忽道:
“这个,夏姑娘,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南溪睫毛微动,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巡按摇头。室内一片沉寂,沈南溪拎了茶壶倒水,水声汩汩,他的脸上沉静,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倒了一盏茶,送到巡按面前,自己起身要出去。被他在后面叫住。
“那个挟账簿私逃的蜜儿和身悬命案的老尼姑,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沈南溪停下来,问:
“有什么办法抓到人么?”
“这件事不宜宣扬,满天下搜,自然不行,”巡按沉吟,“我倒有办法——要搜她出来,不如引她出来。夏姑娘原来是赵家的人,和这个叫蜜儿的打过不少交道吧?”
沈南溪很镇定,直接道:
“她不知道蜜儿在哪里。”
“赵家的人说,案子发生的前夜,夏桑落和蜜儿有过口舌之争。”巡按还不放弃,“有流言说蜜儿现在对夏姑娘是恨之入骨,她只要还有机会,必定会找到夏家——”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开门要出去,巡按一急,两步赶上拿住他手腕,又把门关上,耐心道:
“十一,这件事可是攸关你爹的性命,蜜儿手里握有把柄,人是非抓到不可,拿到账簿,至于你是要大义灭亲交给朝廷,还是送还到你爹手上,那都是你的事,但绝对不能把账簿落到外人手上,这个先机,你得抓住。”他循循善诱,渐渐放缓了语调,“至于夏姑娘,不过是用她引蛇出洞而已,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对夏姑娘做什么?再加上重兵防守……”
“舅舅,你不用再说了,”沈南溪把他的手从自己臂膀上拿开,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让她卷入到这件事里来了。”
说完就决然而去。巡按对着他的背影,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只能重重叹口气。
龙小套和惠泉的喜事迫在眉睫。
酒肆里已经忙乱了起来,夏桑落和惠泉剪喜字缝嫁衣,龙小套喜气洋洋,满街置办婚仪要用的东西。刚包了几匹布出来,就见沈南溪从门口过,连忙叫住,乐滋滋道:
“大人也要去酒肆么?正好!”
也不客气,直接把几只大盒子塞到沈南溪手里帮他拿着。沈南溪翻开看看,红枣,花生,一堆干果,还有红烛蜡油,铺天盖地的红,任谁也要沾几分喜气。本来皱着的眉也舒展开,道:
“人手不够叫衙门里的兄弟来帮忙。”
“哎!”龙小套答应得干脆,觎着沈南溪,“大人心里不痛快?”
沈南溪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和巡按的谈话只是私底下的,并没有别人听到,他心意虽坚决,想到蜜儿的事,总有几分疑虑。
龙小套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沈南溪脸色沉郁,也不敢再开口了。闷闷走了一阵,龙小套挠挠头,犹豫着开口:
“大人,你也不要介怀,大姑娘是因为刚被赵七尹休掉,还没缓过来呢,要办喜事,得等上一阵子,这种事,心急是没用的……”
沈南溪一脸古怪的表情。龙小套以为猜中,一脸认真道:
“我知道大人是看我这个师爷先办了喜事,你被落在后面,所以心里不痛快。”说着拍拍沈南溪的肩,“大人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大姑娘还是一块好豆腐,虽然不及惠泉……”
说着自己先嘿嘿笑起来,既扭捏,又有几分得意,还跟沈南溪眨眨眼睛,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沈南溪瞪着他许久,嗤了一声,领头走了。
龙小套自己一边乐,抱着满怀的东西追了上去。
“大人你别害臊啊!大人你等等我——”
新生儿
沈南溪到了酒肆,把一堆东西放下之后直接去找夏桑落。
厢房里夏桑落和惠泉正在窃窃私语,见沈南溪进来,惠泉新娘子脸皮薄,退了出去。剩下的那一个,手里穿针引线,正在绣鸳鸯戏水的盖头,顺便瞥了沈南溪一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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