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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恩温柔地“看”着她:
“我搜集所有黄金墓的资料,费尽周折,才得到了这张图纸。这不是原图,原图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破烂不堪。这张是由有‘技神’之称的张白石,大致地临摹并补充完整后,交给我的。张白石此人既精于土木机关,绘图笔法又颇为生动,此图应该不会逊于原图。”
“张白石最大的弱点,就是贪财。”苏兰泽嫣然一笑:“听说他爱金如痴,家里连马桶都是用金子打成的,平日爱好便是购买金子,身边既无美人,亦无朋友,甚至不爱与人交往。也幸亏他身怀绝技,前年为太后兴建那座隆庆宫,造得如仙阙紫府一般,让太后凤颜大悦,可是赐了不少黄金。”
杨恩也不由得一笑:
“酒色财气,世人所好。咱们四人‘剑捕乐技’齐名,江湖上以‘神’呼之,其实呢,剑神爱剑成痴,冷酷无情。在他心中,剑道有无上的地位,甚至超过了人性;我呢就偏好附庸风雅,明明笛子吹得难听,却偏偏割舍不下,没有大智慧的决心;技神贪爱黄金,已经是达到了嗜金如命的地步,又好机关之术,最喜欢冷冰冰的土石,却不待见活生生的人。说起来,也只有你,性无所恋,心无挂碍,看似淡漠清和,兼具温柔慈悲,真正有神仙之气呢。”
苏兰泽神情已渐渐镇定下来,嗔道:“看不出你也会来说好听话儿,不过,”她举起茶盏来,叹道:“我并不是真正的神仙,又怎么做得到真正的无恋、无碍呢?”
她转过话头,道:“你是得到了这张图,又知道相府兰苑里有那样古怪的一处阁室,才让我前去青虹帮的,对么?”
杨恩点头道:“正是。这种阁室过于低矮,并不是我天朝建筑的风格,别的地方也从未出现过。明照清此人最是深沉,为何会在兰苑之中,兴建这样的阁室?且寻常不许人入内,又在阁室中大办神秘的冥寿。其用意何在呢?我去不便,所以才烦劳你以交流曲乐之名,去跟虹姑周旋。因琴绣心失踪,琴追阳琴技大不如前,虹姑无奈之下,自然会让你操琴师之职,你才有机会入内查看。
谁知一场冥寿,竟还有如此多的变故。依我猜想,说不定那位逝去的夫人,生前就是这居所的主人。这位夫人又会是谁呢?”
苏兰泽喝了一口茶,凝思片刻,摇头道:“不对。我们那晚所唱的曲目包括曲词,全部由明府拟好送来。冬云唱的那支曲子中,有‘孤孑遗余三十年’的句子,所以这位夫人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三十年了。而兰苑中的那些阁室,门窗木色尚新,显然是刚建起不久,不可能是她生前长居之所。”
杨恩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甚至那人也语焉不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张图,这图上房舍究竟有怎样的含义。”
“然而,会跟明相中的阁室相似,明照清在此事中,一定脱不了干系吧。”苏兰泽想起明府阁室中,那倾听《葛生》的男子;那种凭空传来的肃杀冷压之气,如渊底的潜龙忽然昂首,此时想起来,仿佛还是有着莫名的压迫。
“冬云突然剌杀那阁中男子,又是什么道理?他若知道那人的身份,又怎会不知舒高炽必在左右,剌杀无异于是自寻死路而已。”
“纯属送死的剌杀,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警告。”杨恩淡淡道:“冬云的主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牺牲了冬云这样一个出色的杀手,可真是大手笔。难道事情真的严重至此了吗?要警告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要选在明府冥寿上呢?难道也会跟冥寿有关?”
苏兰泽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得到讯息,当日冬云所在的戏班所有人都被下狱,秘密进行了审讯后,即被全部处死。真是枉费了几条人命,他们哪里会知道冬云的事情?奇怪的是倒也没有进行全城搜捕,和任何的诛连。”
“此事不宜宣扬,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况且大家心中有数,不必去查,也是清楚的。”杨恩静静道:“我只是突然对明相感到好奇,他明知是一潭浑水,却偏要趟在其中,这场冥寿办得太蹊跷。”
他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道:“黄金墓太过诡异,数年来已有多人在此失踪。图纸上既然有幽冥门的印记,那么这些人的失踪说不定也与幽冥门有关。这次更是牵连到百草翁之子百若夜,还有当今太后最喜欢的歌伎琴绣心。琴绣心倒也罢了,百家与朝中大佬们交往密切,百若夜失踪一年,穷尽人力都寻找不见,自然不是小事。有人看到他曾与琴绣心同行,最后的行踪,也是消逝在黄金墓附近。此次入墓查勘,寻找他的下落,也是任务之一。况又牵涉到那人所要的东西……”他听见楼梯响,知是有人上来,便停住话头,饮下一口茶。
苏兰泽凝视着他:“我来的时候,看见镇口多了很多陌生人。”
“那是自然。江如雪带着京畿卫的人,已经秘密封锁了平安镇前往黄金墓的道路,不准江湖人入内。”杨恩道。茶楼算是镇中最高的地方,苏兰泽从楼上看下去,但见整个平安镇极是狭小,两边房舍稀少,只当中一条主街,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江如雪此人,冷寒入髓,我不喜欢他。”苏兰泽想起江如雪那扬长而去的背影,撅嘴道。只有在杨恩面前,她才偶尔会出现这些娇那的小儿女态。
“雪捕头、血捕头,江湖上对他的称号如此,此人性情可见一斑。他功夫是不错的,查案也很有一套。”杨恩若有所思,看向窗外:“不过,内心如何,又有谁真正明白呢?”
苏兰泽沿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尽头是一片广阔的荒野,方圆再无人烟。荒野上生满长草,密立如林,隐约可以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圆形山丘拔地而起,气势迫人。
那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黄金墓。
镇子小,先前茶楼上是空荡荡的,这会断断续续地来了几人。二楼包括苏兰泽这一桌在内,才只占了三张桌子。靠左首是个小户人家模样的妇人,发髻蓬松,抱个半睡半醒的五六岁孩子,口里咿咿唔唔唱些不成曲的调儿,哄他入睡。另一张桌上是个个猎户模样的汉子,脚下放着只硕大的皮袋,鼓鼓囊囊,袋口处伸出半条风干的羊腿,显然是下山来贩卖干肉的。只是酒气醺天,似乎喝过了量,一上来就趴在桌上睡得鼾声如雷,一声还高似一声。茶楼伙计来推过他几次,他只是不醒。
苏兰泽皱了皱眉,住口不吟。她还是男妆打扮,白衣玉簪,风仪清雅,执扇的手修长而白晰,简直与那白玉扇骨一般无二,光滑莹洁,连上来斟茶的伙计都不由得要多看两眼。
她便将眼一横,猛一拍桌,做出凶恶的神气来:“看什么看?怕本公子不付你茶钱?”
“不是不是!”伙计是个矮个子的年青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顿时吓成了蜡黄,连连哈腰:“小人眼皮子浅,呆在平安镇上,一年也见不着几个贵人。原以为一年前见着的那些人已经是神仙了,谁知今日见公子您,才知道小人是井底的青蛙,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冒犯!冒犯!”
杨恩不禁笑了,道:“伙计,你下去罢,我们自己斟茶。”那伙计巴不得这一声,慌忙放下茶壶,灰溜溜地就待跑走。
“回来!”苏兰泽高声唤道。
那伙计只得又转回身来,低声道:“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苏兰泽“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摇了摇:“你说一年前看见过几个什么人,会是神仙样的人物?”
伙计瞧了瞧她的脸色,迟疑道:“这个……”
杨恩微笑道:“那几个公子,”指了指苏兰泽,半带促狭:“都有这样年轻俊美么?”
伙计见他说话温和,胆子便大了一些,忙道:“看那打扮,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有几个还带着刀剑哪!特别是其中一位姑娘……”他眼中闪动着迷醉的光芒:“那个美,真是画儿上也没她好看!那些公子们围着她,跟捧凤凰似的,只怕吹口气,她便飞走了不见啦!”
苏兰泽听他说得形象逼真,不由得扑噗一笑,道:“她是女的,我……我是男的,如果我是个女的,有她漂亮么?”
伙计搔了搔头,为难道:“说不上来……公子您要是个女的,也跟她不一样,她要是神仙,也得是狐仙!可您就是观音菩萨……”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们也是喝了茶就走啦,平安镇上,连茶馆都只我们这一家,哪里住得下这样的美人?”
“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杨恩紧跟着问。
“没有。”伙计苦笑道:“不过猜得出来,这些年来,外面的人到咱们平安镇,向来是为了黄金墓中的黄金珠宝。那黄金珠宝好是好,只是都说墓中有恶鬼,诱人进去陪葬的,管教有去无回。那几个人可别是去了那儿呀,特别是那个美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惊惶地望着苏兰泽:“公子你别是也去那里的吧?”
苏兰泽拿起茶盏,冷笑道:“你且喝一盏茶,我再告诉你!”
“喝……喝茶?小的不敢……也不配……”
“哟!难道现在的世道,喝盏毒茶,也要讲个配不配?”苏兰泽陡然变脸,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将对面射来的一团寒光收在扇内!扇面展开,那团寒光反向伙计面门疾射过去!
砰!伙计将手中茶盘一摔,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淌出来,顿时冒出了滋滋的轻烟!托盘的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 他整个人腾空跃起,那团寒光从他足底簌然飞过,夺夺夺夺,如急雨般,尽数钉在不远处的柱身上!
“好轻功!”苏兰泽摇扇不动,冷嘲道:“一个茶楼伙计,也要学‘金雁功’么?”
那“伙计”身形舒展,颇为魁伟,先前猥琐之意已荡然无存。他也不答言,匕首带起寒风,如大鹰般扑剌下来!
而先前伏在桌面睡觉那人,此时鼾声立止,上身扬起,双手连挥,无数细碎寒光,在空中交织如网,当面向苏兰泽及那杨恩当头罩来!
“相思万里织如网!”苏兰泽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