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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他轻声道,“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出声,记住了吗?”
我恐惧的点点头,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右手。
“砰!”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向床边走来,脚步声到了床前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臣操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不知爱卿这么晚急着见朕,有何要事啊?”
曹操停了一下,高声道:“臣听说今日陛下私召刘备入宫,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皇帝冷冷地答道,“皇叔乃朕之叔父,朕命其带家眷入宫,共叙亲情,有何不可?”
曹操大概是没有料到小皇帝如此强硬,先是一愣,但随即又用更为跋扈的口吻说道:“陛下,刘备为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臣唯恐其对陛下不利,故而斗胆请陛下不要对他过于亲近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我兄长阴险狡诈,会对陛下不利?你曹操才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呢!我一时气急,撑着胳膊便要出去同他理论。不想小皇帝的手如铁钳般牢牢地将我摁住,令我动弹不得。我还欲挣扎,他用力在我手背上捏了一下,我疼痛之余方才想起,此时出去不仅于事无补,反会增添麻烦,于是只好乖乖的躺着,不再乱动。
皇帝感觉到我已不再用力,便松开了手,沉声答道:“皇叔为人忠厚仁慈,爱卿所言,未免有失公正吧!”
曹操冷哼一声,道:“陛下切不可任人唯亲,而被小人所惑……”
小皇帝突然大怒,猛地一拍床沿:“曹操,你好大胆子!你是说朕是昏君么?”
“臣不敢!”曹操万万没有料到小皇帝竟会发怒;急忙惶恐的回答,“臣一片忠君之心,可昭日月,还望皇上明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小皇帝突然“扑哧”一乐,道:“爱卿何至于此?适才朕相戏耳。曹爱卿一片忠君之情,朕又岂会不知呢?兴平二年,李傕、郭汜犯上作乱,若非爱卿,朕已亡矣。爱卿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有爱卿在,我汉室中兴,指日可待也。”
“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今后必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皇恩浩荡!”曹操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一头,接着道:“臣一片忠君之情,可告天地,若有冲撞圣上之处,亦是忠君情切之故,还望陛下息怒。”
“哎——曹爱卿此言过矣,朕何怒之有啊!”小皇帝打着哈哈说道。
“臣听闻陛下对今日围场之事颇为不满,曾指臣而怒曰:‘此真跋扈臣也!’臣听闻此事,内心惶恐不安,因此特来向陛下请罪。”
皇帝的手指倏地收紧,握成了个拳头,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被子外面的他笑意盈盈地答道:“爱卿从哪听来的谣传,今日围场之行,朕心甚悦,怎会发怒呢?此必是那起小人见我君臣和睦,心生妒忌,故传此谣言,使我君臣相忌。爱卿放心,朕绝无此言,爱卿乃是朕的周公、管仲,朕对爱卿是绝对信任的,爱卿千万莫听小人之言,伤我君臣之情。”
“皇上圣明,”曹操颤抖着声音,听起来好像颇为感动,“臣蒙皇上如此恩宠,怎敢不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那刘备……”
“朕自有主张,爱卿不必多言。”
“皇上……”曹操依旧不依不饶,虽是请求,但语气里有着不容辩驳的坚决。
“好了,朕从今往后不再私召皇叔入宫便是。”皇帝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皇上圣明。”曹操忙着称颂,然而语气里满是如同打了胜仗后的志满意得,“那臣就此告退了。”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外走去。
“嘎吱——”听到大门已关,我一把掀起被子,探出头来,却见小皇帝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僵直,明明脸上还挂着谦和的微笑,但刚刚藏在被子中的双手却紧握成拳,骨节都已微微泛白。
我执过他的手,轻轻地将他的手掰开,柔声道:“就是心里有气也不必作践自己啊。你看你,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盯着那扇门,嘴角的微笑渐渐淡去,被一抹凌厉肃杀之气所代替。我看着他一脸的阴鸷,心中不由得一惊,竟打了个哆嗦。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轻轻拢住我,柔声问:“很冷么?”
“不是……”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刚才的表情……真的很吓人……”
承诺
“噢,是吗?朕怎么不知道?”他看着我,表情柔和,与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好像看不懂你。”
他笑道:“你才多大,就想看透人了?看人可是门学问呢,有人一辈子到死,都钻不透这门学问。”
“那么,你就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啊……”
他定定地看住了我,神情严肃异常。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得悻悻说道:“不说算了!”便翻身向里,准备睡觉。
谁知他拦住我,扳过我的肩膀,沉声道:“好,朕告诉你!”
“朕自幼丧母,由董太后代为抚养。父皇虽然宠爱我,但他子女众多,又兼有众多嫔妃,因此他所能给我的关怀也极其有限。我记得那时只有逢年过节,举朝欢庆的时候,我才能和父皇见上一面……”他望着映在窗上的婆娑的树影,陷入了回忆当中。“我九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即位,何太后当权。那何太后恐我威胁皇兄的帝位,遂命人将董太后杀死,又将我贬为陈留王,命人严加监视。那时我年纪尚幼,不谙世事,身边又无人可以依靠信赖,每天都战战兢兢,唯恐哪天便丢了性命。后来;何进等谋诛宦官;反被宦官所杀。何进的部属袁绍、袁术等带兵围攻‘十常侍’,宦官张让、段珪挟持我和皇兄出逃,慌乱中连玉玺都忘了拿……”
我静静听着,仿佛自己正经历着那场灾难,内心恐惧不已。
“到了深夜,卢植和闵贡才追到黄河边救驾。在河边,闵贡手持利剑,杀鸡骇猴,杀了几个小太监,张让等被逼投河自尽。闵贡等人于是扶着皇兄和我步行回宫,我们在黑夜里跌跌撞撞,走了数里,都不见人烟……朕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夜色那么黑,我们就在黑夜中漫无目的的前行……那时朕想,也许朕永远也不能活着回皇宫了。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第二天天明,才遇到了前来勤王护驾的董卓。那一刻,朕仿佛是久在荒漠中跋涉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口水井般欣喜若狂——有人来护驾,皇兄与我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朕那时真是天真幼稚得可笑,竟把董卓当成了忠臣!朕没有想到,朕一心依靠的这位‘忠臣’竟是我大汉朝最大的隐患。那董卓自恃功高,飞扬跋扈,枉杀忠臣,独揽大权。最后,他竟废了皇兄。不久,他便派人将皇兄毒死……”他说到这,声音沙哑,眼圈也已发红,可双眼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不由得被震撼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可是他却要接连承受那么多的苦难,遭遇那么多的丧亲之痛,最终还要以这副稚嫩的肩膀,挑起大汉朝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苦笑一声道:“朕自幼便生活在这样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的环境当中,猜疑与提防早就成为了一种本能。你刚才说朕的表情可怖,殊不知,朕只有在你面前,方敢露出朕的真心……”他说到这,突然紧张的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湘儿,你不会因此而畏惧朕,厌恶朕,疏远朕吧……朕亦是无可奈何,你……”
我心中大痛,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见我不言语,以为我心中恼他,忙慌慌张张的说道:“湘儿,你不要生气,朕……朕……你不要疏远朕……你不是说过的么,你会陪在朕的身边,你忘了吗……”他惊恐的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好像只要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轻轻摇头,笑着说:“今日才说的话,怎么会忘呢?你能这样信任我,把我当成知心的人,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皇帝一见我哭了,立刻慌了神,一面扯过宽大的袖子笨拙地为我试泪,一面语无伦次地安慰我道:“都是朕不好,朕不该强迫你留在朕的身边……可是,朕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来……朕一个人,真的很孤独,很恐惧,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他像是试探的、小心翼翼地问我,眼神中半是渴望得到答案的期待,半是害怕知道答案的恐惧。
这个外表坚强而内心脆弱的少年,在本该享受欢乐的年纪丧失了他所有的幸福,不得不每天带着一副面具在这险恶的宫廷中于各方势力的角逐边缘处游走——我的心不禁被满满的怜惜之情涨得酸涩而疼痛。我心中暗想,既然上天安排我来这里,就算不能给他任何实质的帮助,最起码我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在他孤寂的时候给他温暖,在他恐惧的时候给他安慰。更何况,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大汉的天子——他是兴复汉室的希望,我的命运注定是要与他紧紧相连的!想到这,我不再犹豫,仰起脸,斩钉截铁地对他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看着皇上实现兴复汉室的宏图伟业!”
决定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时,看见小皇帝衣不解带地趴在一副几案上。他显然是没睡好,睡梦中还轻轻的皱着眉头。这家伙……明明就没打算和我睡一张床,昨夜却还死撑,说什么怕我醒着把他踢下床去,一定要等我睡着了才能上来,可到头来自己却在案上趴了一夜……想到这,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温暖,轻轻走过去,想为他披一件衣服。
“咳!”他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我吵你了么?”我一面为他披上衣服,一面蹙眉嗔道:“明明身子骨发虚,偏还逞强,硬是在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案上趴了一夜!如今可是受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