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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气息,令人微醺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之中,它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人。当你意识到这是一种潜在的征服而想反抗的时候,却失去了反抗的理由。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平和却不可逆转地展开着,展开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瓦解性极强的力量,使一切深刻性都变得苍白,甚至滑稽。最深刻的思索也改变不了最简单的事实,因此最简单的事实有着最深刻的内涵。我意识到了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堂吉诃德,比堂吉诃德还不如。堂先生把滑稽当神圣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历史的依据,不合潮流,而我意识到了却还是不合潮流,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地不合潮流。的确,潮流不是从天上凭空流下来的,它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原因,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历史的依据,一个人不可能凭着匹夫之勇去对抗这种必然性,对抗历史。这是宿命,是那些还愿意相信和坚守一点什么的人最大的悲哀,他们甚至不能给自己找到一种依据,一种理由。
在默想中我猛然发现转向家中的路口早已过了,就往回走。这时听到一阵钟声,是若斯教堂在敲钟。我在前面一个路口向西转,想去教堂看看平安夜的场面。在大门口停下来,看到里面人并不多,都是中老年人。我走到后排,坐下了。台上是耶稣像,在烛光中不甚分明。弥撒已经结束,教徒们在传递着一只盘子,上面是一杯红酒,一块面包,那就是耶稣的血和肉了。教徒们把嘴唇在酒杯上碰一下,象征性地领受了主的恩泽。当钟声又敲起来的时候,我感到了那声音中有着一种磁性的力量,那是一种呼吁,一种召唤,一种对人生的理解。这时我意识到了用无神论来证明宗教的虚妄,是没有最后的说服力的,人们需要归宿,需要终极,需要最后的依据。如果人间没有,就在天国创造出来。上帝的问题其实是人间的问题,永恒的问题其实是现实的问题。这些人虚构了自己的上帝,就像我虚构了天下千秋一样,孔子实际上是一位教主。这时我注意到教徒中有一位男青年,唯一的青年。我正揣摩着是什么力量将他召唤到了这里,他站了起来,马上有人扶住了他,是一个瘸子。我明白了。宗教是弱者的安慰,是走投无路中的道路。而且,人总是要死去的,宗教是通往永恒的唯一道路。因此,神圣性不是从上帝开始的,而是从人们对上帝的需要开始的,人们需要一个神话。可我还是宁可忍受没有终极的沉重与虚无,而不愿为自己虚设终极,我可悲地失去了欺骗自己的能力。哲人说,有了死亡,人们向往的一切东西,名声,金钱,都成了渺小的事情。这曾是我在清贫中的安慰。这实在太不对了,正因为有了死亡,那一切才如此重要,甚至神圣,否则人们可以无限等待。我们是时间之中的小人物,在这之前或之后,就什么也不是了。这时有个教徒注意到了我,向牧师说了什么,牧师就向我走来。虽然披着法衣,但他走路的步态使我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人,上帝的使者不能这样走路。法衣把人的步态遮住了,但这仍然是一个人。我马上站了起来,跑了出去。跑到街口我回过头望着教堂,十字架在微光中耸立着,指向天空。可是,在它的后面,新开张的立华商厦耸入云天,灯光从下面一直打上去,将大厦笼罩在金黄的光辉之中。我忍不住闭上了眼,这种景像在我心中变成了一幅剪影。
回到大街上,人声鼎沸。我马上明白教堂中的人为什么那么少了。我回到了那种微醺的气息之中,感到了自己置身于这种气息之中更加自在。身边不时走过描眉抹粉的姑娘,我也没有了那种反感,她们有权利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幸福,而且,自己跟她们的差别,也并不像平时设想的那么大。我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没有来世,没有终极,没有时间后面的本质,因此没有牺牲的理由。难道自己的骨灰对世界会有一种期待?时间之中的历史因素是无法抗拒的,展开着的市场不承认理想主义英雄主义。人需要一个神话,但这个神话却被永远地击碎了。于是,自己就是终极,就是唯一的意义之源。在这个时代,过程与终极已经合流。这是破译,这是底牌,这是真相,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觉醒,也是最大的悲哀。在今天,生存已经成为生存的唯一依据,这太可怜也太可悲了。人不是猪狗,人需要在自我生存之外去寻找活着的依据。可今天,当人们把自己当作意义之源,他就切断了自己通向无限的可能性。觉醒的人是可悲的,他承受着残忍的悲哀,横下心剪断了对世界的任何念想,舍弃了道义人格和良知,顺从了可亲可近可悲可鄙的现世主义。我曾认为如果一个人仅仅只凭着生活经验活着,那他一定是个狭隘的人,只看见自己的人。世界上一定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从神秘的虚无之中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无法驾驭,也无法证实无法描述,却是那样确凿地存在。这是更高的真实。这个真实不是上帝,而是深心那种无法说明的冲动和渴望。这种声音只有少数人能够听到,并受到感召,使他有抗拒生活经验的力量。那些圣人们,就是一些抗拒者。我仍崇拜他们,但我再也不能跟着他们走下去了。对世界我无能为力,我有权利放弃,我只能如此。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这是我的理由,也是我的解脱,我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些猪人,还有狗人,其实是聪明的人,幸福的人啊。人这一辈子,只能面对鼻子下的那一点点东西,人其实就是这么可怜,可悲。但只有在可怜可悲之中,才可能与现实发生有效联系,才可能萌生出一点点希望的萌芽,可怜可悲的希望萌芽。
50、虚幻的枪
我发誓要重新做人,把过去的自己杀死。决心很大,做起来可不容易。
目标已经确定,第一步就是要在厅里占到一个位子。世界这么大,无限的可能性对我来说只剩下这么一点。哪怕是为了儿子吧,眼前即使是一潭臭水,也要跳下去扑腾一番。过去设想自己站在一座山峰上,俯瞰山脚下名利场中那些可怜可悲可笑可鄙的人在蠕动,蛆一般地蠕动。当自己终于决定了要进入的时候,才感到这种蠕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对董柳说:“这雀巢奶粉,就自己吃了?”董柳说:“我想好了,给丁处长送去。”我还以为她说她们医院哪个处长,她手往那边一指,才知道是丁小槐。送给谁我咬咬牙也上门去了,去拜丁小槐的码头,这太伤我的心了。我说:“那你今天晚上给宋娜送去,就说谢谢丁小槐那个电话。”董柳望了我嘲笑地说:“就把我推到第一线?”要不是心怀着鬼胎,哪怕是丁小槐,去谢谢他也是应该的,可现在生怕才进了门,就被别人把五脏六肺看了个透。我想起了自己的誓言,连声说:“我去,一起去,坚决去,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