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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坤北忽然停下了。他松开了手,不无冷硬地说:“我话已至此,秦小姐好自为之吧。”说完,他转身走出舞池。
郎坤北过去与锦澜城打了一声招呼,又看了一眼郎湘。郎湘跑过去挽上她的胳膊,与郎坤北一同走了出去。郎湘临出门时还在回头看着,看着彤玉孤零零地站在舞池里。然后舞池外边同样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人。邱维森向彤玉走去了。
这些日子里朔儿一直是被阮月华带着的。
郎元山差人回来传话,说是让阮月华把朔儿带去前厅等着,一会有客来访。阮月华虽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客人,瞧着朔儿刚吃过了奶这会儿还很精神,就忙抱着朔儿来到了前厅等着。
阮月华等了许久,等到朔儿都要睡着了,也还没有见到郎元山的影子。宝薇逗着朔儿玩了一会,她说:“刚才老爷明明派人来通知说他与客人一会就到的,这怎么还不到呢?”
阮月华抱着朔儿时间久了,胳膊酸了,便将朔儿给了宝薇,她对福妈说:“福妈去上房把朔儿的摇篮搬过来吧,他困了先哄他睡着,要不然一会该哭了。”
福妈出去了。阮月华也纳罕着:“是啊,怎么还不到呢。”
锦澜城本是与郎元山约好了喝茶的,车子路过梨园戏楼的时候他就停住了,命人在茶楼里等着,见着了郎元山将他请到了戏楼。锦澜城已经包下了戏场子,点好了一出《击鼓骂曹》。
郎元山赶到的时候戏已经唱上了,台上的白脸老生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而锦澜城则津津有味地听着,沉迷其中。
郎元山坐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座椅上,与锦澜城隔了一张桌子。他看着自己这边已经摆好了茶水,便端起来饮着。
锦澜城看郎元山一眼,道:“元山兄何时到的?我竟不知。”
“是你太过投入了。喔,好!”台上的老生正唱到最激烈的部分,正是曹操怒斥祢衡,唱腔铿锵有力余音绕梁。郎元山不再与锦澜城交谈,也投入了台上演绎正酣的戏中。
待到台上的戏都散了场,戏楼里也有人来清完了场,两个人还在端坐着。锦澜城先开了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半晌,郎元山冷笑一声:“人都死了,有什么好问的。”
锦澜城也笑:“是啊,人都死了,一切都成空。走吧,元山,去看看我们的小孙儿。”
郎元山的面色仍旧冷硬。锦澜城已经站起身等了他半晌了,也没见他动一下。锦澜城先走了出去。
郎元山忽然说:“我还没有恭喜你,成功复位了。”
锦澜城没有回头,他说:“不必。”
锦澜城与郎元山到了郎家的时候,朔儿果然已经睡下了。一众仆人们都轻声轻语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了朔儿睡眠。锦澜城自打进了前厅也是格外小心,步子走得很慢。
阮月华抬眼看到了锦澜城,站起身走了。她都没来得及与郎元山说上一句话,走得很急,当真是见到锦澜城如见虎豹豺狼,避之不及。
锦澜城自然是将阮月华的面色尽收眼底。他有片刻的愕然怔愣。他知道现在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不同的了。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残忍杀害发妻的恶毒小人,是缡儿口中的伪君子。锦澜城直直望着那个小小的摇篮,摇篮在很轻缓地摇着,里边睡着一个美丽的孩童。他能隐约看到那孩童乌黑的发、白胖的脸,还有鲜红的小袄。可是他再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锦澜城转过身,从郎元山走过去,走出了郎家。
走出郎家的大门,这一段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身体所能承受的上限。柳泰来扶着他坐进了车里。他看着锦澜城苍白的面色,很是担忧:“老爷没事吧?”
锦澜城摇头。“开车。”他说。
柳泰来还在犹豫着:“既然都来了,老爷还是应当去看一看大小姐的,总该把锦家府库的钥匙索要出来。不然……老爷,我们昨日刚刚查过财务部的账,上面的亏空实在是太大了啊!并且宁和达一家不知所踪,这笔军费追缴不回来,锦家的积蓄又都被大小姐挪去堵了季家的窟窿,现在锦家,还有整个锦军,支撑不了多久了啊!我们唯一能指望的就剩下老太君修建的府库了,那里面有锦家的宝藏,正可以解燃眉之急。而那府库修建得甚是牢固绝妙,炸药都炸不开,只有那三把钥匙才能打开。而眼下,那三把钥匙都在大小姐手里……”
锦澜城已经很是不耐了。“不必索要了。开车,去医院。”
柳泰来心知是撼不动锦澜城的想法,他便也不再说了。车子行了一会,柳泰来忽然道:“老爷,郎少帅刚去医院里头看少爷,您看咱们是不是等一会再去?”
“华沙也在么?”
柳泰来答:“在的,小姐一直都在陪着少爷。”
“直接过去。”
郎坤北的车子一停,华沙立马从窗口躲开了。
郎坤北推开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华沙。她在抱着手臂看他。
郎坤北没做什么表示,他往里边看一眼,病房里间的门关着。
华沙也在看着那扇门,“医生在给哥哥换药。北哥哥,你……可以与我下去走一走么?”
郎坤北还在门口站着,他略一颔首,退了出去。华沙也跟着出去,带上了病房的门。郎坤北走在前边,已经落下她很远了。华沙跑着赶上了他。
走出了医院的楼道,郎坤北径直走向了医院里边的花园,很小的一座花园,走几圈也就没什么可走的了。华沙也看着实在是没什么可走的了,便站住。
“北哥哥已经好多年不肯见我了。我……我很怀念我们小时候。那个时候父亲是陌生的,锦家是陌生的,什么都不是我与哥哥的,都是她的。”
郎坤北又走了两步。他的步子大,现在已经离华沙有些距离了。郎坤北也停下来,拿出一颗烟点燃了。
华沙突然说:“北哥哥以前不吸烟的。”
郎坤北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抽烟抽得厉害。有时甚至抱着朔儿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犯了烟瘾。可是朔儿并不讨厌他身上的烟味,母亲就说这孩子将来也是个小烟迷呢。
郎坤北说:“可是现在,你都得到了。”
华沙笑一下:“是啊,都是我的了。可是我却弄丢了北哥哥。北哥哥也知道,一直以来,这都不是我真正渴望的。而我真正渴望的……”华沙看着郎坤北的脸色,没有说下去。她话锋一转,问他:“我与她真的像么?”
郎坤北好像是在想着,然后他摇头。
华沙自言自语一般:“为什么北哥哥最先见到的是我,可最终入了你的眼的却是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我和哥哥是被杀害了母亲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该有侠士来保护,来惩奸除恶帮我夺回来本属于我的一切。而那个占据了我们的幸福的孩子,也该是个心肠恶毒飞扬跋扈的坏女孩。可她不是。她娘也不是。母亲是老太君害的,小姨是季家杀的。而父亲和哥哥已经让季家垮掉了,老太君也已经死了。本以为仇恨该了了,可是永远也不能了了。”
郎坤北说:“华沙,珍惜你现在拥有的,好好地生活。这是我很久以前与你说的话,现在我还说同样的话。我能对你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华沙呆呆地立着,她向郎坤北走了一步。腿刚迈出去,然后她看到了郎坤北的眼神,然后她停住了。“北哥哥,你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眼神,有多么骇人……有多么冷酷。这样的眼神,是原来的北哥哥如何也不会有的。那个时候北哥哥是个英勇的少年骑士,而现在的北哥哥……更像魔鬼。是她,她用八年的时间,把你变成了如今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和解
郎坤北手里的烟吸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鞋子碾碎。“华沙,说些有意义的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
华沙很用力地点头:“好,我听北哥哥的,说些有意义的事……可是对于北哥哥来说,除非是跟她有关,否则就都没有意义吧?”
郎坤北抬腿就走。华沙快跑了几步挡在他身前,她带了哀求的意味:“北哥哥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么?好歹听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郎坤北站住不动。他的面色很是冷硬,一张脸的轮廓就更加刚毅了。
华沙轻叹一声,拾起了她所有的妒忌。她像是一朵哀伤的花,只是为了能留住郎坤北在她面前多停留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就够了。所以她在努力地说着:“我之前主动申请,去她身边潜伏。
潜伏了好久,一直没能与她有过接触。直到在太原的那一次,在姚崇的大牢里。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的,然而她看着我腿上的枪伤,那样的神情,分明是在心疼。我忽然就在想,或许这是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的是一样的血吧。血缘,总是很难解释的东西。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朝哥哥开枪的时候,会那样狠,真是往死了打!我终于明白,我们是姐妹,可是永远也做不了姐妹。哥哥的手……是废了。但是哥哥说他不恨她的,因为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仇恨之中,哥哥和我都懂,仇恨这种东西,冤冤相报这件事,太恶心了。”
郎坤北忽然抬头望向了医院这栋楼。是啊,华良的手被她打废了。郎坤北说:“你们能这样想,我为你们高兴。”
华沙点点头。她总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她听见了汽车的马达和鸣笛声。那声音很近了。她忽然很害怕那样的声音,因为那昭示着,北哥哥在她面前驻足的时间,将尽了。果然有一队车子开进了医院,从车上下来的是锦澜城。
郎坤北看看那车,又回头来看一眼华沙。“记住我说的,珍惜你现有的。锦小姐这个身份未必有多好,但是不失去,恐怕也还不能体味。”
锦澜城也发现了他们。
郎坤北说完那话就往花园外边走去了。
华沙不知道郎坤北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锦缡,她也不知道郎坤北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