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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业从他手里拿过文件翻开看看,说:“也是,司令外表冷冰冰的,内心里却是一副菩萨心肠。可惜不该生在这乱世之中。”
张乔又将文件抢回来白他一眼;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乱世又如何?司令只是不争,却不见得是任人宰割的!以司令的智谋足以护住锦系这一片天下。”
刘伟业笑他:“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崇拜咱们司令了?司令都回家了,你还不走?”
“要走你走,我还早着呢。”
锦缡今日回去得早,进了北殿依稀听见郎坤北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停留直接进了朔儿的房间。
奶妈正在喂他吃奶,锦缡凑过去一看,他合着眼睛都要叼不住奶头了,已然是睡得渐沉了。奶妈把朔儿抱给她,她接起来轻缓地朝楼上走去。
郎坤北打完电话正要回书房,看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头都没回地合上睡房的门,他也抬步跟上去。
锦缡正放朔儿到摇篮里边,转身的功夫看见郎坤北站在身后,惊得她直拍着胸口,大眼睛只管瞪着他。郎坤北没理她,直接过去看看朔儿,将他的小被子掖一掖。
锦缡坐在床上看着他,发着呆,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然而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她最近浪费在发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突然,她一个不留神被郎坤北推到,随后床垫向下陷下去,他的重量压得她生疼。锦缡连忙去推他,声音极低却是很急迫:“郎坤北……”
“嘘……”郎坤北的鼻尖正顶着锦缡的,吐出的热气都撞在她的唇上,一片酥麻。她怔怔的,而他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吻了上去。她开始试着回应他。而郎坤北却突然顿住,微微觑着眼看她。锦缡也看他,可是看了一会眼睛就疼得受不了,她死死地闭上眼。然后觉得眼皮上一凉,有极温柔滑腻的触感,是舌尖。
夜里睡到一半,看到一束红光在窗子上闪了两下,锦缡迅速地穿上衣服,动作放得极轻,下楼前还不忘看一看隔壁房间的门。这些日子郎坤北都在那间屋子里睡的。
锦缡匆匆地出门,门口有一辆车停着,窗帘挡得严密,看不出里面坐了什么人。锦缡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的暗寞朝北殿的三个方位看过去,锦缡会意。随后他掏出一枚蓝色绣云纹的荷包,荷包底下缀着璎珞。这枚荷包已经有很旧了,锦缡接过来捻一捻,里边有坚硬的东西硌着手指。暗寞又递给她一张纸条,锦缡就着他的荧光手电看了,心里一沉。
她用口型对他说:“继续查。”暗寞点头。锦缡又说:“小心。”
那纸条被暗寞拿回去吞进肚子里,锦缡想着那短短的字句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下车后状似不经意地朝暗寞指给她的方向看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说不定有多少把枪对着她呢。
回去的时候果见郎坤北醒了,然而或者根本没睡,正趴在栅栏边上俯视着她。锦缡攥紧了手里的荷包,手心里湿湿的,再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郎坤北见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动,在原地抽了半晌的烟。这些日子他抽烟抽得特别凶,尤其在这样寂静而又寂寞的夜里。
锦缡打开荷包取出来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金质的钥匙。她对着那枚钥匙看了一夜,熬到早上五点多钟连早饭也没有用,看一眼朔儿就忙去了衙门。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晨光熹微,寒气颇重。锦缡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她刚到汪凯奇随后就跟着到了,接着是邓清露。接见了林宝儒、警察署总长封琪等人后,锦缡又带着邓清露赶去了季家。继而又去了季家名下的纺纱厂、面粉厂还有机械制造厂。这些工厂门前都聚集了大批的工人们,且人手备着工具,躁动不安,人山人海的,一路行来极不容易。
季家在陕西山西两省的厂子没有时间过去,她派张乔过去,他送来消息说状况稍好一些但是仍旧不容乐观。
她需要静一静。
刘伟业送进来一杯咖啡,她两手捧着咖啡杯,像是喝白水一样喝光了。可是嗓子反倒更干,她咂咂嘴,是苦的。她看见茶盘里边的糖匙,竟然忘记放糖了。
锦缡忽然想起来她得去联系一下嘉瑞,嘉瑞说过他要去陕西,也不知道这时候动没动身。锦缡奔着电话机走去,这时候门板被人叩响。她往门口看一眼,说:“请进。”锦缡看见来人有些意外,然而也本不该意外的。锦缡径直走了过去,拥抱了郎湘。
郎湘捂着嘴哭着,她把脸贴在锦缡的肩上,回抱住锦缡。锦缡缓缓拍着她的背,两个人的身子都有些颤抖。
“小湘,我这就给嘉瑞打个电话,问问他到了陕西没有,也与他商量一下,想想对策。”
郎湘拉住了她。“嘉瑞已经出发了,他刚走,我送他上的火车……阿缡,嘉瑞是相信你的,他把这边的事都交给你了,还有……还有季老爷和季太太,都暂时交给你了。”
锦缡点点头。“你放心啦,我的舅舅和舅母,我断不会不管。只是嘉瑞倒真信得着我,也没提前与我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了。我都还没来得及与他见一面谈一下呢。”
郎湘有些祈求的意味:“阿缡……嘉瑞相信你,你也要相信嘉瑞。走私鸦片那些事他没有伸手的,虽然那些人拿出来铁证昭告天下了,但是阿缡你不觉得这里边是有阴谋的么?是有人设计好了的要陷害季家啊!所幸季家这次的事情出在锦系治下,如果是在我二哥那边,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二哥这些年对谁都是公事公办认事不认人。可是阿缡,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但是你不能也来一个大义灭亲的……”
锦缡的脸上本来没有表情,现在她故意板起了脸,道:“我的法纪律例,我身为一方统帅必须要遵守且维系,甚至就该像你二哥一样,维系它,不惜一切代价。小湘,你也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铁证,并且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呢,看着我到底会怎么做。”
郎湘猛地站起身,可是起得太猛,她的眼前一阵暗黑。锦缡也没过去扶她,只是看着她又跌坐回了椅子中。
郎湘瘪瘪嘴,又要哭了:“嘉瑞就知道……他就怕会带累你,怕会让你为难,我说我来求你,他怎样都不允的……他也说什么都不肯来见你,可是阿缡,你怎么能就真的这样狠心……阿缡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嫁给我二哥了也就和我二哥一般了……一般的六亲不认……”
锦缡僵了一会。她缓慢僵硬地抿抿唇角,声音难免黯然:“我本该就是与他一样的人。且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身上也都会有对方的影子。”
“阿缡……阿缡我求求你,嘉瑞你们两个从小比亲兄妹都亲,就算现在,现在他肯接受我了,我也是知道的……在他心里没有谁是能比过你的,你在他心里总是不同的……阿缡你不能这样,他是朔儿的舅舅,是朔儿的舅舅啊……”郎湘的哭声越来越大。
锦缡终是一叹,挪过来抱一抱郎湘。郎湘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的稻草,紧紧抱着她不放。锦缡叹息着说:“我就说过的,女生外向,你这个重色轻友的丫头啊!改天我去找彤玉哭一通吧。瞧瞧,为了嘉瑞,都跑来我衙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六亲不认了。你二哥又哪里惹到你了,也平白遭了你一顿骂。”
郎湘眨眨眼,她愣了一会,忽然破涕为笑,一把搂住锦缡的脖子:“我就知道阿缡不会不管的!我就知道有阿缡在嘉瑞便不会有事的!只是阿缡哦,你也别怪我,我就说了二哥两句你怎么也不愿意了呢……”
锦缡挑挑眉,推开了她:“这脸变得可真快。那是你二哥,你随便骂,我才不会管。”
又响起了敲门声。锦缡扶着额。这些天她就很怕这样的敲门声,急匆匆的,总是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刘伟业进来就说:“司令,季家那边来人了,说是季老爷刚被送去了东城医院。司令您看,您要不要过去一趟?”
锦缡狠狠皱了眉头。她一把拎起自己的手袋,又过去衣架上拿起了外衣。
郎湘默默看着锦缡在这办公室里一个人忙乱着,她看得出来锦缡有些慌。刚刚还那样镇定的阿缡慌起来竟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锦缡走到了门边,她好像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小湘在这里的。然后锦缡看向郎湘。郎湘有些犹豫,终还是决定不去了。“阿缡,我得马上回家了,不然……不然母亲会骂我的。阿缡你赶快过去吧,过去看看季老爷的状况。”
“好。不过舅舅应当没有什么大事的,你不必过于担忧。我这就走了,也派人把你送回去吧。”
郎湘的脸有些热。锦缡走了,她也被锦缡安排的车子送回了郎府。
锦缡赶到的时候季逸翔已经从抢救室送出来了,住进了看护室里边。舅母胡氏一惯柔和的笑意早已褪尽,但是锦缡没有从她的脸上看见泪水,甚至一丝一毫的怯懦。
锦缡到了没多久,季逸翔醒了过来,护士推开了抢救室的门,说:“锦司令,季老爷刚刚醒转,他听说您在外边,想见一见您。”
胡氏没有同去,仍旧在外边守着,她对锦缡说:“阿缡,赶快进去看一看你舅舅吧……你舅舅他的身子这两年便不怎样好,且他与你娘都是随了你姥姥,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一着急上火的,就犯了这老毛病了。”
胡氏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多么刻意的成分,但是她满意地看到了锦缡脸上的痛楚,代替了她原本的冷硬,胡氏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
季逸翔面色惨白,声音也不似以往的浑厚,但是他一开口,说出的便是让人震惊而绝望的话:“季家垮了。”
季逸翔没有让她坐,但是锦缡觉得腿软,扶着椅子坐到上面。“舅舅,季家不会垮。我不会让季家垮掉。”
季逸翔注视她良久,动动身子,锦缡忙过去扶起他,又坐回椅子上。她想自己该是站着回舅舅的话的,但是她根本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