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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白马僧于无遮大会上论道足足七日后,白马僧败归浮屠塔。大金巴也得以入住白马寺。洛阳城中,一时人心惶惶——所有小民们的心都乱了。剩下的,该只有“河洛书生”顾拥鼻与“九阍总管”俞九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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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方柠吸了一口气,直到今日,她才觉得身上的压力猛然一轻。
城中的洛阳王一向与三皇子交厚,此次因三皇子被黜之事,已久已深自收敛。加上俞九阙护驾迁居洛阳以来,对洛阳王门下压迫极重。洛阳王深藏暗晦,几尽遣门下之客,闭居不出。这一场借力,该清除的也都清除了吧?是收场的时候了。杜方柠静静地想:韦杜二门,终究在机缘巧合下借我之力有机复盛。
她今日来白马寺,要谒见的却正是大金巴禅师。她在知客的陪同下先在殿中随喜,合什默祷之后,大金巴座下护法弟子才带她进入了禅院。时间已是九月,夏还未褪尽,禅院中树影森森,本应犹有晚禅——杜方柠曾入这白马寺好多次了,记得这院中之蝉在洛阳城中极为有名:百姓传说,因熏陶日久,那蝉声都似作佛诵的。
可她今日走来,心里先只觉空空的,说不出的怪异。然后才惊觉:是没有了蝉声!不只没有蝉声,所有的声息在这院中俱绝。这是什么道力?竟至于寂灭成如此之境!
她心头才生警觉,一身修为就已提遍全身。可她只觉得袖中青索,此时正惊悸如蛇的簌簌而动,几欲不为她所控制。杜方柠每走进一步,只觉心头骇异越深。禅房门一开,只见两个弟子的陪侍下,大金巴活佛正立在禅床前相待。他身量极高,让人一见就生仰视之感。但世上人只怕没几个敢将他细看。杜方柠勉力提起定力,眯着眼向他脸上看去,只见他的脑门说不出的怪异,凸出的远较常人为甚,可那凸起似小半个葫芦的额上,却微微又凹进了一块。杜方柠只觉他身上一股无声的气势袭来,似是满身金光一般,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直欲跪拜。
杜方柠至此才大惊,也这时才明白:为何连韩锷的恩师太乙上人与洛阳高僧白马僧都会折在他的手下。大金巴的目光却向她罩来,有如一张金色的天罗地网,说不出的慈悲之意,可潜藏的却隐有不安——似如你欲违他的慈悲,那慈悲马上就会化做金刚怒目,殛汝于野,粉身碎骨,做佛门狮子吼,陷你于永不超生。
杜方柠平生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威压,那眼光中之意分明在说:跪下吧,跪下吧!
杜方柠的膝间直颤,已欲挺持不住。但、她这一生还未真心跪过何人。何处来的金巴活佛,竟要折尽她一身的傲气?
大金巴还是没有出声,他分明深悉杜方柠是谁,知道她是自己在洛阳传法中遇到的一个极重要的人,分明就要动用他的“金巴秘法”先收渡下这个女子。
杜方柠只觉膝头受力,似乎骨头中有什么咯吧一声已经要碎了。她情知这不只是技击修为之术了,那分明是一股愿力的相抗。她引大金巴东来本是要他相助自己——自己为主,他才是宾。怎么如此一面,他已欲喧宾夺主?杜方柠的牙齿暗咬着,可觉得心头可与之相抗的东西实在越来越少了。她闭起眼,只觉自己如受催眠,如受重压一般,再也抗不住,就要跪下去了。
这是她技击之术修成以来生平第一险境,以前不是没有过死生局面,但那催夺的只是你的生命,可这一次,那人要的是你最后的一点愿力。——如若跪下,生不如死!杜方柠心底狂叫一声。可她又如何能不跪?她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了,然后,她心里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护持与依靠,那是——锷!
想起韩锷,杜方柠心中猛地觉得微微一醒——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这世上也不是诸法皆空。她自离塞上以来,头一次任由自己回想起那远赴青草湖,图刺羌戎王的日子。那样的暮野荒天,那样的席地幕天,那样的肉体,那样的缠绵,那不是空的。
杜方柠只觉得心头涌起一点温热,她借着这点热气,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只见她淡淡而笑:“小女子杜方柠见过禅师。”
她一语即出,只觉身上压力一泄。大金巴的眼光若有深意地看着她,似是也不解为什么自己的无上佛法居然未能叫她拜服。杜方柠的心中却冷冷一晃,心旌摇曳:是她密谋引这大金巴东来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局势已不可为她所控。
她心底忽然凄然一笑:没想到,到终了的终了,当如此无上禅师以佛门心法叩诸生命根基以压我屈服时,自己的最后依持居然还是:锷……
第七章:云过门间老病死
——凄苦苦的太乙峰下,韩锷独对着师父之冢,心里凄苦得泪都没了。一别四五年,本以为终有尘烦事尽,可以回侍温颜的那一天。可是,当日一别就是永决吗?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师父对待自己的好。他老人家虽去了,却总似还留下了点什么给自己,让自己不会再一次象五六岁时那个长安城外惨淡的冬中那么撕心裂肺的惶恐与无依。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祖姑婆就是墓前。韩锷低声地问。
“他不是死了,他是解脱了。”
祖姑婆的脸上也有一种就是皱纹与慈悲也掩之不住的伤苦。只听她慢慢地道:“你师父本来遗世已久,他就是那个脾气,修的又是‘自忘’之道。这一次,他与大小金巴论道,那大小金巴来自荒天佛国,其地佛门心法即不象它所出自的天竺,也不象最后其流传光大的中土,因为地野天僻,蛮荒所浸,其心法内,凶悍狂暴处与慈悲之念交杂,竟也说不出是什么天威地撼之力了。你师父以‘吾虽吾,吾已丧吾身’的南郭子綦之术与之相抗。他修为极高,竟凭一己之力先重创了小金巴,令其功散神耗。可在大金巴的心法攻袭之下,你师父只有以‘自丧’之心与之相抗。但那心法,最后的圆满也就是‘自丧’啊——取法自然,归于自然,那是道家之术。道家之术只求自了的,本无攻人之意。所以你师父在心法提至圆熟时,他却未及伤人,先已自了而去了。”
韩锷怔怔地听着,这些“愿力”之术,他原本不甚深明,只觉得心意恍惚。但祖姑婆的话似乎安慰了他——那师父,是已‘自化’而去了吗?他并没有真的就去,而是融入那水声月色中,与天地自然同在了。朝为山岚,暮为云霭,朝朝暮暮,还在自己身畔,甚或就在自己那一呼吸间?
这么想着,韩锷只觉得心头好受了许多。他看着祖姑婆有些灰绿的脸色——其实从一见面时,他就已发觉了,只是心沉入伤痛,没有虑及,这时一见,才更觉惊心起来。他低声道:“阿婆,你病了?”
祖姑婆的身子如同禁受不住那秋风一般,在风中干瘪如叶。她微微一笑:“你也看出来了?姑婆是医者不自医,这一回,是病入膏肓了吧。”
她微微一顿:“如果不是这病。你师父去后,我了无牵挂,也许本来还可凭那一点‘苦海慈航’的愿力与大金巴一抗的。”
她叹了口气:“可惜,你师父一去,我就觉得这病……再也压服它不住了,只有束手而归。那大金巴,也只能由他败白马僧,甚或于前日又已动雷殛大法毁了‘河洛书生’。”
韩锷一惊,他从蜀中回来,才到长安,就找到祖姑婆来师父墓前拜谒。只听他诧声道:“顾拥鼻顾兄已经身丧?”
祖姑婆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韩锷只觉心中一痛:顾拥鼻是他相识不过半年的人,却已成他挚友。那样一个人,如何会正当盛年,就此命丧?他骨内只觉剑气一涌,一跃而起,面上做色。祖姑婆却淡淡地看着他:“他们是为他们所护之道而死,不同于凶死,你不必动怒。求仁得仁,那也是他们该当的。你难道要凭一支长庚,尽诛不合己道之人吗?那却不是你所修习的技击之术的宗旨。”
韩锷只觉一愣:是呀,那大金巴再如何宏其大法,师父与顾拥鼻再如何为护己道而死,自己都没有报复的理由。他苦声道:“那么,只剩下俞九阙了吗?他,能不能胜大金巴?”
祖姑婆叹口气道:“如果单论他的九阍九阙之术,百害不浸。当日我以‘慈航愿力’都不能一摇他的心志,这世上,要想击破他的九阍九阙之术只怕万难了。你师父当日在世,心中相许的也仅只他一人而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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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锷怔怔地望着山腰间流转之云。他当日所居,就在那个山腰。每一天,云飞云度,就在门口划过。世事倥偬难料啊,那山腰居处,想来已经荒废了吧?云彩应该还是每日的划过那一扇门前。可那云过门间,人世里,已老、病、生、死无数。他低声道:“姑婆,你接下来要到哪儿去呢?”
祖姑婆的病势想来已重,他虽事务繁忙,也想尽力把她接到身边静养。
祖姑婆却微微一笑:“哪儿也不去。你师父生前喜欢与我默然共坐。但他生前,他虽闲,我却很忙。现在,我已病了,老了,没有用了。就在这坟前了结宿因吧。反正……也不用好长的时间了。”
第八章:一弹指倾去来今
韩锷重入洛阳城时,正是黄昏时分。那一天金粉浮浮泛泛地在堤柳、门墙、巷道上面就那么虚飘飘地敷着。却又象深入底里,渗入那已衰败的柳色,才粉就的门墙,油腻腻的巷道间,渗得颜色都交混得说不清了。也说不清这掺入洛阳城中的阳光,是虚饰还是深切地妆点着这个几朝故都。
城门口的城墙依旧是橙红色的,那是用糯米汁捣粘土筑就的。洛阳是一个声色之城,它不象长安那么腐旧惨淡,总有一些虚华华的影子浮在表面上,象洛河水中的倒影。——安乐窝依然安乐,姐儿们的脂水倾倒向御沟之中,水面便微微腻起一点人的污渍,可韩锷看来,并不觉得脏,反而觉得,那正是一点人间之气。
他又倚马在那御沟斜上的小桥上闲伫了一刻,阳光洒在他坚挺的下腭上,除了更加标挺,一切,也许与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今日,他进洛阳后,却没有回自己的宿处——当日‘来仪门’余婕在他一入洛阳后就给他安排了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