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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搬一条小板凳扯上一把干谷草,把三两根秸秆重叠着折断,用干谷草捆成一寸长短的柴草把子,能供家里烧个对年。那时候就落下了支气管炎、风湿的病根,都是累的。老年以后,外婆常年咳嗽哮喘,晚间她睡在床上,隔墙都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隔三岔五就吃西药丸子,中草药是从未间断。久病成医,外婆时长自己去寻些药草回来晒干,自己煎服。我们家的墙壁上和柱子上挂满了晒干的藿香、陈皮、青蒿等常见草药。外婆自己也种了许多能入药的花草,瓷盆里养着芦荟和仙人掌,塑料桶里栽一株龙舌兰或茉莉花,门口那块自留地也被外婆拾掇得郁郁葱葱,花繁叶茂,尤其是外婆称之为“灰灰菜”的野菜,遍地都是,至今我也不知道其学名是什么。
灰灰菜是一种茎叶肥厚的野菜,叶子宽大,没有绒毛,外婆说能止咳。灰灰菜必须和肥猪肉一起炖,把叶子炖到耙软,才最爽口嫩滑。我尝试过把其与猪瘦肉或猪心,又或者鸡鸭一起炖,都不尽人意。还非得是肥猪肉,但是汤汁喝起来却并不觉油腻,叶子有一种野菜独有的味道,吃不惯的人会觉得难以下咽,有怪味儿,不过多数人还是吃得惯的。灰灰菜是外婆从别处移栽回来的,起先只有稀稀寥廖几株,后来就串得到处都是。我不曾在村子里的别处见过灰灰菜的踪迹,去过的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没见过,带过一些到成都,朋友们多数吃得惯,但是也都说没见过。外婆在的时候,灰灰菜一到冬天就全部枯萎,春天一到又在原位复生,好似跟外婆有约定。可惜的是,自从外婆离去以后,灰灰菜也相继绝迹,就连小姨移栽回去的几株,先前长得甚是茂盛,后来也枯萎败去。
至此,我再也没有发现过灰灰菜的踪迹,我知道它并不是什么稀罕珍贵的物种,可能在某些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却无人问津,也没有人尝试着要把它炖着吃,毕竟从外观上看,它并不可口,即使把它炖了,如果没有同肥猪肉一起炖,大致也吃不出它独特微妙的味道。我想只有为数不多的伯乐,才能透过灰灰菜朴素的外表看到其惊艳的内在,不然它不会那么罕见,肯定被多数人种植,因为它的外表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得你几乎无法区分它与其他野草的区别,但是它确实又不是毫无益处的野草,它也不像其他野草一样那么饥不择食,有个地儿就疯长,有奶便是娘。而我最感好奇是外婆是从哪里把它邀请到我们家的,肯定不会很远,因为外婆并不出远门,最感欣喜的是它到了我们家以后在外婆的呵护下快乐地生长,生根发芽壮大,最后竟长成一大片。外婆离去以后,我想灰灰菜也难过了,自从那个冬天枯萎以后就同外婆一起长眠了。灰灰菜带给我的是一段有外婆关爱的记忆,我想哪天再尝到灰灰菜的味道时一定会听到外婆关切的轻声细语。
灰灰菜是否真的有止咳功效,我不曾知晓,不过外婆拖了大半辈子都没有根治的支气管炎,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却好似痊愈了,她不再剧烈地咳嗽,晚上也听不见她粗重的呼吸声了。我也一度认为,外婆是越老越精神,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这下总该享享福了,可谁曾想到有更可恶的病魔一直在暗中窥视,伺机而动,最终阴谋得逞。外婆安康的那几年,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切都是假象。
三女儿听说母亲病重立刻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赶了回来。远嫁他乡的她,自从出嫁以后,一辈子都没能和母亲见上几面,也少有机会尽孝道,只是逢年过节寄些钱物回来。外婆平日里也是最牵挂老三,时常让我帮她给老三拨电话。老三在外省呆的时间长了,口音多少有些变化,外婆耳朵不好使,所以每次通话也说不上几句,每次她都问老三,地里庄稼是否长得好,云尚和她的两个外孙都在干嘛,天气是冷还是热,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无论电话那头说的啥,她都满口的答应:“好哦,好哦!”语调里带着笑腔,脸上也是一直挂着笑。
老三回来以后,见母亲都快走不动道了,人也清瘦,心里甚是酸苦。她每天都给母亲洗脚,用热毛巾给母亲擦拭身体,把母亲和父亲的衣物全部浆洗得干干净净。后来外婆完全瘫痪以后,替外婆换尿不湿和擦屁股的事情也是老三做的最多。外婆离开的那一天,老三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比其他4个姐妹都伤心难过。她因为少有和母亲呆在一起,所以在她心里时刻都满溢着对母亲的思念,以往虽然自己远在他乡,但知道老家的母亲还健在,心里也就踏实,自己彷佛是母亲手里牵着线放飞的风筝,刮风下雨的时候,母亲自会收线,让她得以安全。对于所有人来说,母亲的存在会给子女一种安全感,自己无论怎么样,在母亲的眼里都是满意的,如果没有了父母就好像瞬间变成了孤军奋战,便也失去了那个永远守候着你,时刻准备着支援你的后援。
翻了年,外婆的病虽不见好转但也没有急剧恶化。有人言论说:有的老年人就那样,看着病怏怏的要不行,其实还长着叻!老三有两个儿子跟我一般大,一个在当兵一个在外谋生,家里就靠着老口子操持,婆家上面也有老娘,从年前回来,到年后守了母亲有一个多月了,现在母亲的状况又无法预料,家里事多又催促她先回去,她陷入了两难。外婆虽是舍不得女儿,但更顾惜女儿的家,就叫老三回去了。
(三)回忆
度过了寒冷的冬天,盛花铺的油菜和麦苗抖擞抖擞头上的冰霜,从沉寂中醒来,田里地里一大片一大片绿悠悠的;春风里,桃花李花在枝头蹦蹦跳跳,欢乐地相互倾述着对于这个新世界的惊奇;燕儿追逐着从南方归来,叫喳喳的,在屋檐下修补旧巢。在这个外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小村子里,处处都留下了她耕作的身影,长着她亲手栽种的花草,生活着与她朝夕相对的亲人。外婆坐在堆砌在门口的青石凳子上,望着从二里地远的公路上伸过来的碎石路方向,这也是我回家来的方向,她的内心非常平和,脸上没有一丝悲伤,虽然生活曾经给了她无尽的苦难,但是她都凭借着对子女的责任,勇敢地熬过来了。在这一刻,她不再计较得失,不再担心子女,不再关心场镇上的热闹,只趁着身体在这暖春里的舒适,轻轻地回忆,回忆她漫长淡淡的一生。
也是在春天,人们开始忙碌着翻犁播秧苗的秧田。我家的田里还栽种着半亩地的厚皮菜没有收割,外婆领着我一起收菜。我年龄小,厚皮菜足有我个子高,一回我也只能搬几株。搬了很长时间,田里的厚皮菜依然不见少,我就开始变得焦虑,小孩子总是没有耐性的。望着眼前大片的厚皮菜,搬菜的活好像永远没有个头,觉得这活真苦真累。“少拿点儿,一回只拿两窝!”外婆背了满满一背篓菜从我身边走过时指示我。外婆一回背一背篓,我一回只拿两株,半亩地的厚皮菜就这样一点点被婆孙俩收割了。我因为使用了外婆支的招,没有半途而废,第一次体会到了坚持就是胜利的喜悦。
外婆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从不曾见她闲着,这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农忙时节,家里其他人都到田地里干活去了,剩下的所有家务事就落在了外婆的肩上,晚上张罗一家子吃过夜饭后,要等到所有人都去吃茶看电视休息了,她才能缓一缓。
农村人热情,还没有喜丧一条龙服务的时候,谁家要有个黑白喜事,不消说,邻里自然会搬来自家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以供主人家办“坝坝筵”使用。妇女们帮忙摘菜洗碗,男人们帮忙挑水搭灶,这便临时组建了一支“帮办”队伍。主人家只需指定一位组织能力强的当“主事”,其他事情就再也不必操心了,自己只管招呼远来的亲戚。主事指挥着帮办们把各家凑来的桌椅排成方阵,摘菜洗菜、宰杀鸡鸭、煮饭帮厨都各有明确分工。等到筵席开始,主事又会给每个帮办分配传菜任务,每人负责一桌或两桌,承包到个人,井井有条。主人家的亲戚若是比较多,一轮筵席坐不完,那就得两轮三轮的轮着吃,直到所有亲戚都吃完下桌以后,帮办们才同厨师凑到一桌开始吃饭。坝坝筵一般有两顿饭,前一顿是晚饭,称之为“花夜”,名字大致是因为晚饭后会放焰火而得,后一顿则在第二天中午,称之为“正席”,正席的菜品会较之花夜略微丰富。帮办们在花夜当天早晨就会到主人家帮忙,第二天正席结束以后,其他远来的亲戚都散去,主人家会再留帮办们吃晚饭以表感谢。这种邻里间的和睦友好,在农村表现得尤为突出,坝坝筵是村里最热闹非凡的时候,花夜的那天晚上,邻里们都会留在主人家通宵达旦的玩儿牌聊天。
坝坝筵热闹的场景是独独属于外婆那个年代的,外婆也是最喜热闹。待饭毕,人们围着桌子聊天的时候,外婆先是会拿着抹布把桌上的残汤剩饭抹干净,外婆跟我说抹桌子也是有讲究的,要往自己怀里抹,不能让污秽溅到旁人的身上,然后她就会坐下来听大伙儿聊天,有的时候年轻人聊的话题她似懂非懂,但是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夸赞一句:“老幺经常在外面跑,见的多!”
坝坝筵是全村人的热闹,逢年过节则是自家人的热闹。外婆的几个姊妹走得早,虽没有父母的叮嘱,但是她的侄儿侄女们每到过节也都会来探望她。这也是外婆最高兴的时候,饭桌上她不停的给大伙夹菜,嘴里还说:“以后别带起东西来,空起手来就行了”。大伙坐着玩儿牌聊天的时候,外婆同样会跟大家坐在一起,年轻人都耍得很晚,有时候大家已经耍到半夜,外婆也一直陪着,大家都叫她先去睡了,隔不了多久,她又会从床上翻起来看看大家劝大家也早些去睡。
外婆喜热闹也爱走动,过年的时候,她要带着我挨家挨户的去“走人户”,过了年初一就到了各家走人户的时候,也就是拜年。早些年,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