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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我给你说,我年轻时也常常有这种感受,我给别人说,别人骂我是唯心主义,我就不敢说了。我还给你说,我老婆的梦很灵的,我岳父去世时,她做梦她们家的一面墙倒了。当时她说她们家肯定出事了,我说她迷信,可是她心里急,第二天我们就收到了急电,我岳父死了。反正她做梦如果看见大便,最好是自己沾上了,我们家就会来钱;如果她做梦看见谁正在大便,第二天我们家就要出钱。你们老家是不是也有这种说法?”
“是的。我一直在想,人们说,人的白天的活动是人的真实活动,晚上的梦只是人的休息活动,是虚幻的,可我总想,人的梦也许是人的另一种存在,与现实——这是我们所认为的现实——是不一样的存在,有时它与现实交融,有时它与现实分离,独自存在。我觉得,人的物体存在是一种存在,而精神存在也是一种存在,不然的话,当我们做了一晚上的梦以后,第二天为什么会感到疲惫呢?”
他们谈得很投缘,快到五点钟时,老吴说:
“我们俩还挺投缘的,走吧,晚上还到我家去吃饭,咱们再聊一聊。”
张维也很高兴,到了老吴家。谢阿姨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人吃过后,张维要洗碗,谢阿姨说什么也不行。老吴过来说:“算了,就让张维洗吧!以后,他就给我们洗锅。”
谢阿姨笑着走了,张维到厨房里洗着锅碗,一种家的感觉袭上心头,心想,如果这是我的家就好了。洗完了锅碗,发现老吴又摆上了酒。老吴不怎么催张维,只让他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两人看着电视又接着下午的话题聊起来,聊着聊着怎么聊到佛教上了,于是两人就宗教的话题谈起来。老吴说:“人活着总得信仰什么,否则人的精神支柱就没了,干什么都没劲。”
张维就把自己的困惑对着老吴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他从自己的退学到自杀,再从与各学科的教授进行的对话,直到易敏之的哲学,一直说到吴亚子的堕落——他认为吴亚子是堕落了,在灵魂上堕落了——他一个劲地说着,而老吴则一个劲地点头,时不时地评价几句。老吴一边听着,一边偷偷地乐着。老吴最后说:
“你说的问题只有宗教才能够回答。”
“但是我不信宗教。”
“这是我们现代人的悲哀。物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参照物,这个东西能说明很多问题。上帝活着的时候,上帝代表了一种永恒不变的价值,它就为人的一切行动给出了判断,这是把上帝精神视为人的参照系来看的,但上帝死了后,人拿什么来做自己的参照系呢?似乎什么都是参照系,但都不是,因为一切都是短暂的,所以人的活动就失去了判断,也就是人死了。人们对过往的一切都不信仰了,世界进入一种无秩序的状态。全世界的青年都一样,都在寻找着人生的方向,都迷失了信仰。”
两人一直谈到了深夜。张维要回去,老吴说:“算了,就在我这儿将就将就吧,你睡客厅里的这张床,我睡里面。”张维只好住在老吴家。说来也怪,张维在老吴家倒是很快入睡了。
后来的几天张维白天在宿舍里看书、写诗,晚上则仍然被老吴叫去看电视和聊天。张维本来对老吴的学问是看不上的,只是觉得他人好,自从那晚跟老吴聊过以后,有些喜欢老吴了。老吴才是真正思考的人。
老吴决定拯救张维(3)
他们谈得非常投机,张维从来没有这样放松地在一个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胸怀。在易敏之面前,他始终觉得易敏之是权威,他说话总是在选择;在吴亚子面前,他几乎不谈这些。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
“你喜欢尼采吧!”老吴说。“喜欢,我觉得有时候我就是尼采。”
后来他们又一次谈到了易敏之,张维便把易敏之和巫丽之间的事说了。
老吴听后,说:“自古以来文人的行为有时是背逆道德的,他们的行为往往在当时遭人唾骂,但后世却不以为然。易敏之是一个很古怪的人,唉,怎么说呢,凡是名人,特别是一些大名人,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习好,行为也比较怪诞。也许像我一样离得远一些看他们觉得很有意思,你离得太近,看他便不行了。”
“我知道这个道理。”张维痛苦地说,“他实际上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但他又不是普通人,唉,我这是说什么呢?”
老吴看见张维语无伦次、痛苦万状的样子,有些爱怜地说:“张维啊,我给你说,人世间的一切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有条有理,而是混杂在一起,为什么会有条有理呢?是人给它定的规矩。但对易敏之来说,他的行为可能就不能用常人的习惯和道德来衡量他了。”
张维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一直在想,难道人不可以很好地管好他的欲望吗?在情与欲产生矛盾的时候,难道应该抬高欲而贬低情吗?”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常常谈这个问题。我的数学老师是当时数学界的泰斗,叫冯七斗,他的名字真有意思。他在一次上课时也讲到这个道理,他就给我们举了个例子。他说:‘文人们都在讨论情与欲、灵与肉的关系,实际上我认为它们是人不能分割的两部分,精神和物质就好比一个天平,一边是精神,一边是物质,如果你把精神看得太重,天平就会往精神这面倾斜,你的天平就不平衡了,相反,如果你把物质看得太重,那么你的天平仍然会不平衡。’他说,‘在我们数学家看来,人就这么简单。’所以不要过分地偏爱你的精神,也不要怠慢你的肉体。它们对你都是必须的,就像你的两个孩子一样,要一碗水端平。”
张维没想到老吴在谈论这个古老的话题时,竟然如此简单,他笑着点头:
“你说的这是中庸之道。”
“对,我觉得在这个神学不再占主导地位的时代,中庸之道是最实用的哲学。”
张维在老吴家如此这样地晃荡了一个星期。虽然只是聊天,可是那样的聊天多么愉快啊!那是人生的盛宴,是奢侈。老吴对什么人都不存偏见,对什么事情都有他自己的看法。张维觉得奇怪,他感觉老吴什么书都看过,凡是他知道的老吴都知道,而他不知道的老吴也知道,而且他觉得老吴的数学学得也很活,老吴常常能把数学转化成生活的常理,但老吴为什么就是没写过文章,没评上教授呢?他不好意思问老吴,老吴也没说过。
老吴来看过他,老吴反正没事。张维正在看《圣经》。老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
“这才是人类真正的经典,可惜很多人都把它当成迷信。”
“我觉得《旧约》部分比《新约》部分更有启示意义,《旧约》看上去更像是神示,而《新约》则有文人的气息,有了怨气和杀气。”张维没有正面回答老吴的问题,而是道出了他的感受。
“可惜很多人不读它,更不要说有人相信它了。尼采为什么会在这世纪那么受尊崇,因为他和尊崇他的人一样,不仅是一个十足的怀疑主义者,而且还以此骄傲,但他最终还是迷茫了。你也一样,我常常想你就是尼采。”老吴说。
“尼采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文学艺术和人类的生活,当代最了不起的艺术家大都受过他的影响。”张维争辩道。
“这是势,并非道。”老吴看着张维的眼睛说。
张维忽然感到一股冷气冲来,觉得老吴说得有理,但嘴上不服:
“势就是道,因势利导,就是顺从大道。从现在来看,整个人类的思想和生活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特别是西方人的精神与尼采以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老吴本来是要不动声色地回击张维,把张维那根疯狂的神经拉回来,没想到张维在遇到对手后更加狂野,更加像尼采了。
他隐隐感到一种灾难将在张维身上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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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这就好似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在练习《九阴真经》一样,如果内功不高的人,则会走火入魔,内功高深的人,则如虎添翼,功力大增。幸好老吴知道尼采的命脉在哪里,看了一阵后就平静了下来,仔细地分析如何与张维对话。
骄傲的心
有一天夜里,他在日记上悲壮而幸福地写道:
“尼采是我的前生,仿佛另一个我。”
尼采的疾病也成了张维深爱的特性,他认为自己的失眠就是天才的征兆,他为这失眠而骄傲。有了尼采垫底,张维不再在乎自己的病了。他再也无所谓易敏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超过易敏之,甚至会否定易敏之;他再也无所谓吴亚子是否爱他,他觉得爱情对他已经是一个次要的追求,他的第一要务是创造伟大的哲学,影响人类,他要重新解释这个世界,把世人从物质至上的欲望主义中拯救出来。他一定要胜利,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让吴亚子承认,他所做的一切是对的,而她终将是错的。
老吴在几天后再来找张维的时候,张维也想老吴了。老吴发现,此时的张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非常健谈,还没等老吴坐稳,就大谈这几天的研究心得:
“我再也不写什么狗屁论文了,那是些什么论文?引经据典,那些经那些典都已经死了,可是非要引……”
老吴听着听着,心里七上八下,他只是随口应了一两句,张维就又开始说起来,而且越说越眉飞色舞,得意忘形。老吴后来干脆成了一个听众,根本插不进一句话。一个多小时后,老吴听得头昏脑涨,再也坐不住了。老吴几乎是被张维的语言暴力吓得逃走的。老吴走的时候不知是忘了叫张维去吃饭,还是他不愿再听张维的见解了,总之,他第一次那么不高兴地走了。
张维没有觉察到。晚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