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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薇思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借机打量烨,目光微闪,显然思绪不断。烨却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让他无法静心……
小巧花园十分陌生,但那四道墨绿清香的月下香拱门,却隐约熟悉。像是还能隐约闻到微凉的淡淡香气,带着平心静气的安抚感,十分舒适,也十分亲切。
唐土也有月下香,但那是一种开着黄色小花、在夜里香飘十里的植物,而不是白花遍绽的墨绿藤蔓。他还是在四年前初到彼境时才首次见到这种古怪植物,然后便是之前在唐土也偶然见到了本不该出现的它们——仿佛追随着沉昔而去。但不论是哪一次,都不记得见过这样的青藤拱门。
那么,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他想到了自己在唐土醒来之前的那段空白记忆,心里微微一沉。
他曾经是彼境人,至少曾经生活在彼境,这已是不需要证据便可直接确认的推测。
不说他对彼境的古怪熟悉感,光是咒医与梅薇思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样谨小慎微隐藏自身的彼境,是不可能轻易接纳身份不明的外来灵力者的。
除非,从四年前的第一面起,他们就已经认出了他,知道他的身份,却始终不告诉他,甚至以此为筹码驱使他订立契约。
着实是让人不太愉悦的行为……但当下他没那精力去介意那些。
他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似乎有无数的秘密就深埋在那里。
“带您来这里,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叙叙旧而已。”梅薇思淡淡一笑,探手自拱门上摘了一片墨绿叶子,凑到鼻子边缓缓地闻了闻。一阵风过,捎来了月下香藤所特有的植物香味,清冷而冰凉,顺着鼻腔直钻入烨的脑海深处。烨只觉得浑身一激灵,一种极为古怪的空茫感突然翻涌而上。
零星的记忆碎片在精神海中忽隐忽现。
靛蓝的暮色,植物的气息,幼小的身影……他努力地回想,努力地看,却无法真正看清。
而片段的更深处,却是连绵不绝的清凉芬芳,像无边的梦境,像母亲的怀抱,仿佛自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萦绕在周围。
头疼骤烈,呼吸受阻,胸闷恶心,让他不得不停止回忆,不适地向后微退了一步。梅薇思大惊,扶他坐到水池边,眼中的关切与温柔表露无遗。
“您怎么样了,头疼吗?”
“不,只是……”他捂住头闭上眼,想要去平复呼吸,却只觉得脑中更加混乱不堪。
“想起什么了吗?”梅薇思双眼睁大,表情急切。然而烨只是摇头,不再回答。
等了片刻,梅薇思终于失望。她拉起他的手,闭上眼缓缓念起咒来。
仿佛是有微风抚过脸颊,捣腾于脑中的混乱渐渐平息了下来。画面不再闪烁,香味也不再浓烈到让胸口窒息,只感觉说不出的疲惫和困倦。低唱的咒语,像轻柔的催眠曲,让血液减速,让心跳平缓,让气息安定。
烨的眼皮渐渐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逐渐远去,仿佛记忆被打包上锁,灵魂被抽离肉体,慢慢离开浮世。
模糊的熟悉,像是……极远的经历。
他突然警醒,强打精神站起身来,踉跄着一连后退几步,神色戒备。初夏的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的头脑吹醒。
香气依旧熟悉,却再窜不出让他头疼的古怪东西。而梅薇思只是一脸尴尬和失望,试图解释。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能减轻您的痛苦……”
“那也不用封闭我的记忆。”烨接过话,语气冷淡。梅薇思眼中微闪,动了动唇似是想要反驳什么,却终究是咬了咬下唇,懊恼地叹了口气。
“恕我暂时无法向您说明,只请您相信我并无害您之心。今天冒昧拜访,其实是有事相求。”
这样的局面显然不能让某人甘心。略整理语言后,梅薇思简单跳过刚才的事,换了个话题:“也就是关于昨天的提议,希望您能慎重考虑。”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烨无法再听而不闻。他眼神微沉,却没有立即回答。确实他的契约将尽,之后便可恢复自由,不再受束缚。然而一想到这个,却有种无可牵挂的茫然感。
只是要他以新的护者契约来挤去那茫然,他却又是本能排斥的。
“父亲的去世有些蹊跷。赶着仪式我也无法立刻掌权,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城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有消息称那些……险恶的奴隶们在策划着什么。我的立场非常危险,我需要您的帮助。”在说到奴隶的时候她稍微一顿,眼中有莫名神色一闪即逝。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我们的英雄,有足以担当的力量,这一点,我不会看错。”
对方的态度十分诚恳,烨也能感觉事态不一般,但是……他并不想插手。
尽管已经确定了失去的记忆就在这里,尽管对这里有着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也同样生出了归宿感。
他甚至有些倾向于冷眼旁观。
“我不过订过一个护者契约,城中实力在我之上的人,应该不少。”
“可这四年来您监护着的,是一个一旦觉醒就可能灭了全族的人!”梅薇思心中急迫,又以为烨已知真相,便没注意自己的用词。
烨心中微跳,面上并无波澜。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是四年前咒医将沉昔托付于他时。那时他真的想不到,令整城人惊惶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的存在竟然是那样一个美丽特别的少女……像山间的晨雾,柔美又静谧。
“从四年前您接下这个任务起,您就已经是整个彼境的英雄。无数人崇拜您,亦有无数人羞愧难言,因为只有您,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接下任务,拯救彼境万民。”
烨始终眼神冷淡,沉默不语,看在梅薇思眼里便越发觉得他是在婉拒,却不知他心中所受震撼。他自然不会坦白来自于咒医的逼迫,那时候他甚至一度怀疑心中所响的催迫声音,其实也源自于那老头的咒法……
“还好她的本命护者已被我们早一步诛杀,否则又是一个大麻烦,”梅薇思快速回忆,声音却略有颤抖,眼中翻涌着黑色惊恐,“四年前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她的情绪突然不稳,灵力暴涨并产生觉醒征兆,在彼境多呆一天都可能导致她的记忆复苏,甚至是提前觉醒。而要诛杀她却必须要等到正式的觉醒仪式上。我们只能将她放逐,却担心放逐的结果是四年后她在某地自行觉醒,变成毁灭性灾难。所以才请您作为她的护者,监视她,适当守护她以降低觉醒刺激,借结界使之手封印她,失败则在仪式之前将她带回,不是这样的吗?”
烨颔首应过,眼中却有不明微光一闪即逝。
对方所说的,已经远远超出他所知道的了。虽然一早从咒医言语中隐约察觉沉昔身份的棘手,却并不清楚所谓的“觉醒”究竟是什么样的觉醒,更不提仪式的真正目的与结界使背后的真相。他立下的契约明明是守护沉昔打破四方结界,可为什么到了代城主这里却是借结界使力量将她封印。
契约不可能作假,那么只可能是其中更有内|幕重重。
梅薇思见烨点头,心中雀跃,便没仔细去分辨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微弱情绪。午后阳光并不灼热,却让烨不适地低头,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
“护者在契约期内不可与其他人再订契约。”他沉吟片刻方淡淡回答,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拒绝在仪式之后接受请求。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梅薇思差点欢呼起来,使劲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极度雀跃的心情。她羞赧谢过,却怎么也止不住翘起的嘴角。
烨点头应下,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围着水池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墨绿的月下香拱门若有所思。
梅薇思紧盯着他,掐紧了指尖的叶片。
“城主。”烨突然转过头来叫她。梅薇思手上轻颤,脸上一红,轻吸了一口气后才微笑应道:“叫我梅娅便可以了。”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烨却跳过了她的名字,直接说出请求。
一如往常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却是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她心中的娇羞与期待狠狠熄灭。梅薇思尴尬地保持着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勉强点头,而后一声不吭地走在前方,颇有些失礼。
不得不逃开,是她太过得意忘形,她骄傲的自尊在隐隐作痛,恼羞之外更是不甘……
向天空和大地祈祷了多少次才换来的又一次重逢,竟是这样的状况,当事人的反应,远停留在自己的期待之外……
不能想这些没用的,她对自己说,其实已经很不错,至少不算一事无成。
只要人还在,就有无限可能。
不是吗。
只要他还在。
手中的月下香叶子早已被揉烂,汁水被风吹干,只留下一抹胆汁般的苦涩绿痕。守护多年的一幕被风吹醒,又重新浮现眼前。
女孩优雅地伸出手,自拱门上摘下一朵单薄脆弱的白色小花,闭上眼,很是享受地轻嗅。初夏的凉风轻抚她柔软如绸的金色卷发,清爽又自在。
她睁开眼,望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露出纯净迷人的笑容。
“好香呵……我是梅薇思,叫我梅娅便可以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