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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如同惊弓之鸟,像全凭本能分辨好恶的稚龄孩子,张惶而无助,只能保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躲在遥远的记忆边境,独自沉睡。
他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思,却已后悔莫及。他找不到她,找不到她,她已将自己隐藏,便再不受伤害。
胸中一阵接一阵的揪痛,他闭上眼揉了揉两眼之间,缓解鼻中的酸涩,步伐越发沉重。
也不知找了多久,渐渐的连烨都迷失在了她各色各异的回忆和梦境里,直到偶然间,他再次看到了自己。
他抱着卿澈的尸体,机械地行走着,脚印一深一浅,一脸可怕的冷漠。出宅,转瞬便被漫天风雪包裹淹没。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绕过一座小山丘,始终不停,直走到一片茫茫无际的白色雪原上。
狂风呼啸,叫声凄厉可怖。天空压到极低,阴晦得像能倾倒出洪水巨浪。
身后不远处,缀着脸色惨白的沉昔。她一路踉跄,踩着他的步子远远跟着,而他竟然根本没注意到。
他将卿澈轻放在雪地上,背对着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挖雪。他挖得缓慢而仔细,着了魔一般沉默而执着,待到十指伤尽,才终于挖出了一个半米来深的雪坑。
他将卿澈缓缓放入,庄严如同仪式。
那是他熟识多年的人类女子,是他作为人类的过去。他承认当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甚至不自觉迁怒到她……
却没想到,这迁怒竟然给她照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让她觉得被抛弃,让她心灰意冷。
沉昔静立远处看烨做着一切,一没注意,捂着掌心的手就湿漉一片,竟全是猩红的血。突然间她骤然一呕,不得不弓了背,强撑着身子摇摇欲坠。她喘着气艰难地直起身,而他只是背对着她,依旧沉浸在卿澈的死亡中,根本不曾回头来关心她片刻。
夜色弥散,风雪更大了。
她突然凄然笑了笑,随着这笑容,粘稠的血又从嘴角咕噜噜滑落,然后猝不及防地皱紧了眉,再次弯腰下去。
“你还……打算……同我一起走么?”她抬起头来,问得断断续续,小心翼翼。声音被风吹散,凌乱不堪。
他没有回答。
于是他看见她艰难地转身,咬着牙,迎着刀割似的寒风跌跌撞撞地奔跑。脚深陷进了雪地,再颤微着□,继续奔跑。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在地上,却依旧固执地爬起来继续,再继续。她的双眼通红,嘴唇干裂,肌肤泛青,她的四肢松软,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但她依旧不曾停下。
仿佛被追赶,仿佛在追逐,她只是拼了性命地奔跑,一刻不停。
她那时候,果然是逃走了。他想。
但那样的逃法将他的呼吸打乱,让他的心脏捆满细线,勒紧又勒紧。
他那时候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质疑?为什么会自认她得意而去?为什么会愤怒?为什么不会想到,她是以这样一种状态,艰难地从他身边离开。
如果那时,如果那时他有回头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
天边一片迷茫,浓云低垂,四周渐成一片黑暗。沉昔终于体力不支地跌倒在地,额头几乎低到雪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剧烈地咳嗽。她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雪,破碎的指甲陷入雪地。她的细瘦的肩膀微颤,那是无声的哭泣,带着某种骄傲和决绝,其中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有谁从身后走来,跪在她的身边,将她温柔抱起,把她的头靠在对方胸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力度,以及,熟悉的声音……
“没事了……沉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温柔的话语,像是幻觉。
“……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那是她等待了太久的幻觉。
“……我只爱你一人,只关注你一人,只为你一人而生……”
直到今日,依旧无法无视。
“所以……不要哭了……不要离开,求你……”
那声音哽咽着,一声又一声传来,穿透了充斥回忆的黑暗,传入她死湖一般的内心深处,激起圈圈涟漪。
是谁在黑寂的夜里抱紧了她,唤醒她的噩梦,抚平她的不安?
是谁在危险的交战中一次次冲在最前,却将她护于身后,以至于满身伤痕?
是谁包容她的孤僻与自私,表里不一与小心眼,不论过程与结果,始终甘之如饴地收拾她任性过后的烂摊?
是谁在这四年陪伴她走遍彼境的山山水水,不顾禁令带她来到唐土,见识她梦想已久的城外世界?
是谁吸引了她,解放了她,却又装作不懂,不知,不会,避开她,远离她,伤害她?
是谁……?
沉昔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似乎有单薄的温暖从胸口传递至她的脸上,嘴上,脖子上。所有接触的地方,都因那令人心安的温柔而微微发麻,扩展到全身,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她终是低声抽泣,不知究竟是出于痛苦还是出于动容。那些灰色的回忆,尖锐的过往,都因一个人的加入而变得温和平淡,不足为道,却也因一个人的离去而重回阴霾,甚至更加黑暗。
她是如此爱他……因他而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无法掌握命运之线,无法为自己争取,无法去触及那失去了生命也想要换回的东西,甚至差点无法保存那最后的一点回忆……
于是风似乎停了,雪也似乎停了,云开日出,冻雪渐融。
唯有泪水,幸福的泪水,痛苦的泪水,失而复得的泪水,不断不断流淌,始终不停。
随着意识的苏醒,人格与记忆重新完整,丢失的灵力也重新回复,却似乎和以前并无两样,不知是否和仪式中断有关。
灵力在觉醒的瞬间被转移,出现了契约规定之外的异常状况。仪式已过,觉醒失败,契约羁绊仍在。属于维秩者的那份力量并未获得,属于觉醒者的那份力量亦未被剥离。
而之后会如何,更不得而知。
命运之线始终看不见摸不着,谁也不知道它终究会织出什么样的花来,却避无可避。
但至少,初夏的暖风终于吹入这个北方小镇,冰雪化去,在地面汇流成河,欢腾而去。
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要说: 上部终卷,大约四章左右就完了,伊欧大人和CX的感情告一段落
下章肉末
话说会不会通不过初审
下下章H该肿么办捏
☆、养伤
烨在草木萧萧的悬崖附近建了座小木屋。
第一次建造难免手生,好在他极会变通,又有自动跟上来的月下香藤,两天之后青藤缠绕的独特小屋便有模有样。
晨光里有喷薄红日,夜色中有漫天繁星。夏日的深山中绿浪滔滔,鸟语花香,风景如画。
有强大灵力做后备,沉昔的恢复能力十分迅速,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后,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脸上的疤痕也淡去很多,唯有过度低温和急速升温造成的损伤迟迟难愈,很多地方触感迟缓,一双手也活动不灵。
这还是以极其优秀的灵力者体质和高强度的自我治疗为基础,如果换成一般人类,只怕即使活命也要一生残废了。
“再等一个月,找处热泉,把你的身体养好。”烨靠在床边,一边说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沉昔的长发。阳光穿过绿藤缠绕的窗户铺入屋内,印在窗旁的粗藤边儿原木底的双人床上,将沉昔身上的兔绒细缎薄被晒得柔软蓬松。
从未想过竟有这样的一天,他们能抛开一切,互相偎依。仿佛世上只有两个人,他和她,倚靠在一起,心中平静温暖。
“好啊,找间宅子定下来,我要学着做吃的,以免你一不在便要饿肚子。”沉昔的话中带着笑意。她没有抬头,缠满光洁白绢的指尖缓慢地翻转着,就着窗边的新嫩青藤,编织着看不出摸样的东西。
这是每天必做的手指复健活动。
“我在的,”他应道,心中有些难受,握住她的手帮她缓缓活动手指,“我一直都在,以后永远都在。你放心。”
“嗯。”她微微笑,手中不停。
伸手将沉昔揽入怀中,烨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磨蹭。鼻尖飘来淡淡月下香芬芳,带着夏风的凉爽,将所有的不安一一抚平。
“南方温暖,也有温泉,东面是海,海边也很好的……”注意到怀中一顿,烨低头,看见沉昔微怔了片刻,才又慢吞吞动起十指。
“哪都好啊,你总是在的。”
烨心中微痛,暗自后悔贸然提起南下让她不适了,毕竟江南一带曾有她不愿回想的记忆。
又编了一小会儿,沉昔终于做完当天的复健任务。稍微歇了口气,她抬起头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凝视着他。
“烨,我教你咒法吧。”
“……好”
由于亚多拉一开始打的就是将沉昔变作最强工具的目的,因而在咒法方面从不吝教。沉昔原本就喜欢翻看各种杂文古籍打发时间,又有严师指导,加之因后觉而拥有极为强大的记忆力,因而造成了一种十分鲜明的后果——论所知咒法数目,沉昔绝对是彼境第一人。所以是完全有授业资格的。
烨自小就对这些变来变去的文字符号敬谢不敏,但深知其中利害,加之讲课的是沉昔,便也耐心地听着。几天下来,倒还真听出了些兴趣,咒法水平也迅速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