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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个角度看来,这些铁链也算是一种恭维。至少表示这间夜总会很重视我的存在。他们不想放任我到处乱跑,免得有会员受到打扰。当然铁链也可以防止我靠一张嘴骗过人类守卫,毕竟要跟一堆铁链辩出一条生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尽量往好处想,不过当你随便一动都怕会折断筋骨,鼻子很痒却又没办法搔的时候,再乐观的人只怕也很难不去思考最坏的打算。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开始观察大厅里的摆设。以前我从来不曾这么深入伦狄尼姆俱乐部。
伦狄尼姆俱乐部的大厅,主要是由几根有蓝色条纹的大理石圆柱,以及闪闪发亮的磁砖墙壁所构成,很可能是由古罗马时代的公共澡堂改建而来。在我看来,这里就像是世界上最大、最奢华的公共厕所;那些每天必须为这些磁砖上蜡的清洁工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地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纯白地毯,可能是想造就一种漫步在云端的感觉。整片天花板由一幅美不胜收的油画所填满,我曾经听说过这幅画,但是却从来不曾见过。这幅画从来没有任何复制品流出伦狄尼姆俱乐部,乃是米开朗基罗不曾公开过的真迹,描述的是两派天使军团在天堂里大战的景象。画中的景象壮丽非凡、气势无匹,只能以「叹为观止」四字形容。想到只有这些伦狄尼姆俱乐部的会员才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的画作,就觉得浪费到了极点,但是世事如此,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又能说什么呢?在我眼中,画里的每名天使似乎都有独特的特征与个性,仿佛画家是按照真正的天使形象所绘的一样。当然,说不定米开朗基罗真的亲眼目睹过这场天使战争也未可知。
大厅中还有不少优美的雕像,都是出自摩尔以及毕加索的手笔。这些雕像栩栩如生,美丽到令我难以逼视。听说真的要欣赏这里的雕像绝不能只靠视觉,而是必须用身体去触摸,去感受它们彻底的美感。不过我并没有这样的冲动,就算身上没有缠满铁链我也不想去摸。因为这些雕像过于真实,令我感到害怕。再说,我敢肯定,像我这种非会员的人如果胆敢碰这些雕像,一定马上就会被一大堆男仆架走,然后砍下双手。俱乐部里所有的奢华,都是会员独享的尊荣。
许多重要人物为了重要议题在大厅里外来来往往,安静地移动,轻柔地低语。我完全忽视满身锁链的存在,很有礼貌地对他们微笑点头,不过他们倒是全都想尽办法忽视我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这是间年代久远的俱乐部,有着古老的建筑与不变的传统,关于这间俱乐部的一切都是非常压抑的。有时候,渊远流长的习俗比任何魔法都要强大,尤其是一些教人「不可为」的传统。比方说,承认一名出现在俱乐部里的「非会员」的存在,就是很要不得的一件事。我皱了皱鼻子,想要缓和发痒的感觉。那个报信的仆人显然不赶时间,我也就只好想办法找点事做。我用脚尖在地毯上写下许多脏话,至少在心理上算是一点小胜利了……
男仆终于现身了,从他的表情看来,渥克毕竟还是同意见我了。男仆颇不情愿地弹了下手指,缠在我身上的铁链瞬间消失。
我好整以暇地伸展了全身关节,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那名男仆微笑。男仆微微向我鞠躬。
「渥克先生在餐厅等你,先生。要我帮您收起外套吗?」
「除非拿枪指着我的头。」我说。
俱乐部里的餐厅当然又是个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地方。十几张餐桌上铺着纯白的桌巾,各式佳肴的香味加上各种美酒的气息,实在令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我一路向前走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抢人家桌上的食物来吃。
餐厅里的会员一致忽视我的存在。我认出几张有名的面孔,有些是贪婪到了极点的有钱人,有些是能力超凡入圣的次等神、精灵领主、魔法师,以及外星人。从某种角度来看,伦狄尼姆俱乐部也算具有十分宏观的视野。整间餐厅里,只有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对我点头微笑。渥克的座位位于餐厅最里面的角落,此刻他背墙而坐,就跟往常一样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不过脸上却没有笑容。
「你在等我。」我说。
「当然。」渥克冷冷地说。「不管是用逼的还是用请的,我总是有办法把你弄来。」
我大刺刺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后的男仆很不情愿地问我需不需要菜单。
「不用了。」渥克说。「他不会待很久的。」
「你可以请我吃饭呀。」我说。
「我也可以叫你去死呀。」渥克说。
他对男仆比了个手势,对方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离开。我看了看渥克面前的菜肴,忍不住发出不屑的笑声。他的餐点完全没有特色,就是很传统的英式烤肉、约克布丁、碎肉酱,以及几样青菜,看来甜点多半就是蒸布丁之类的东西。
「真是太典型的你了,渥克。」我说。「老点一些无聊的健康食品,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这些都是好东西。」渥克一边说道,一边十分精准地切着烤肉。「又好吃又容易消化。」
「公立学校的学生餐厅把你的味觉都搞烂啦。」我说。
渥克皱起眉头:「你哪懂什么公立学校的生活?」
「完全不懂,我以此为傲。」我说。「现在,渥克,我们有事要谈,你跟我。你让夜城笼罩在阴影之下……」
「没错。」渥克边吃边道。「我监视着整个夜城。我手下的探子就是我的耳目,他们无所不在。你刚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派讲理之人来找我?」
「不错。虽然他们的手段过于残暴,但是对我始终忠心耿耿。只要派他们去找的人,从来没有敢不来的。我知道他们的力量不足以阻止你,但至少他们可以吸引你的注意。可以请问他们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我说。
渥克扬起眉毛:「厉害,厉害。真是令我……惊讶,通常你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法对付我的手下。」
我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他还不知道我跟疯子、罪人,以及美丽毒药混在一起。就先让他以为是我干掉讲理之人的吧;这对维护声望有很大的帮助。
「反正我从来都不喜欢海德莱。」渥克插起一块肉说道。「很糟糕的家伙。根本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
「跟我心里的形容词有点差距,不过很接近了。」我说。「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你是说杀害十三名家族背景强大的年轻人?喔,当然会有后果。我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不过他们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夜城里所有的赏金猎人手里都会持有你的通缉令,悬赏你的金额一定会高到冲破天花板的。别想靠我保护你,毕竟死的是我的手下。」
「让他们来。」我说。「我从来不指望你的保护。」
他同意我的说法,微微点了点头。「关于你新接的案子,泰勒……」
「怎么样?」
「不要接。」
我靠上身后的椅背,思考着他话中的意义。渥克通常不会这么直接。「为什么?」
「因为,当权者不会对任何调查夜城历史及起源的人手下留情。」
「为什么?」
渥克叹了口气,语气就像面对迟钝的小孩一样无奈。「因为你很有可能会查到一些埋葬许久的事情,一些足以影响当权者地位的东西。我可以肯定有不少人对这类信息感到兴趣,到时候他们一定会使尽各种手段向你取得调查结果。这些人里面有很多是连你都无法拒绝的人物,为了取得这项秘密,他们会不惜一切,甚至引发战争。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夜城还没有从上次天使战争里恢复元气。为了防止另一场夜城大战,当权者多半会命令我将你消灭。」
「而你并不愿意执行这道命令?」我说。
「当然不愿意。」渥克说。「你是注定会早死的,不过在你死之前对我还有不少用处。」
「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擦了这么多次屁股,背了这么多次黑锅,甚至弭平天使战争,将夜城自毁灭的命运中拯救出来,而你居然狠得下心杀我?」
「天使战争是你引起的。」
「突然挑剔起细节来了?」
渥克眯起眼睛看着我:「我绝不允许你越过这条线。为了所有人好,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越过这条线。告诉我,是谁雇用你的?」
该我扬眉了:「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渥克?」
「通常没有事情能够逃出我的耳目。但是雇用你的人力量太强,可以在我的人面前隐藏身分,光这个事实就已经很令我不安了。」
「我从不透露客户身分,渥克。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对方提供的代价是我母亲的真实身分。」
渥克放下手中的刀叉,对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之间苍老许多、疲惫许多。
「相信我,约翰。」最后他终于说道。「你不会想知道你母亲的身分的。」
每当渥克叫我约翰的时候,通常就表示我惹上大麻烦了。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跟表情中都透露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知道!你一直都清楚我母亲的身分!你一直瞒着我!」
「没错。」渥克不理会我的忿怒。「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要保护你,你父亲跟我……曾经非常亲近。」
「那他醉死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的语气冷得像冰,但是渥克依然不为所动。他直视我的目光,平心静气地说道:「当时我帮不了他,因为他根本不肯听我劝告,也因为我们通通罪有应得。有时候,我觉得夜城存在的意义,就是要折磨我们这些罪有应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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