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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想要进入荆棘大君的地盘就必须通过地底之境。我从来不曾去找过荆棘大君,印象中应该没有人做过如此疯狂的事。不过我经常会主动收买一些未必用得到的消息,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查案的过程中会需要什么情报。兜售地底之境和荆棘大君的资料给我的,是个没有眼珠的男人,因为他两颗眼珠都已被地底的居民扁出体外。据他空洞的低语声所言,要找荆棘大君,必须通过一股比夜晚还要深沉的黑暗、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通道以及一群隐身在地下墓穴里有如巨虫一般的沉默怪物。
街道上找不到任何通往地底之境的路标。如果你不知道入口何在,那就根本不需要知道。我领着大家走过许多越来越狭窄的巷子,经过越来越昏暗的街灯,在往来路人纷纷走避的情况之下,来到了最接近的入口前。那是一座小型的私人花园,必须穿越一道深锁的大门才能进入。我透过两旁的铁栏杆打量着花园内部的景象,这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四周都有明亮的煤气灯光照明,感觉就像是在粪坑里面看到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一样。花园里种满了花木,看起来十分引人注目。大门内传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美丽毒药慢条斯理地来到我的身旁。
「这种肮脏的区域里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花园?花园的大门又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保护法术?」
「夜城里处处充满惊奇。」我说。「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是我们的食物跟水一样。」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罪人说。
「猜对了。」我说。「不过我有这扇门的钥匙。这是之前某件案子的酬劳之一。」
「你不打算告诉我们是哪件案子。」美丽毒药说。
「不要知道比较好。」我严肃地说。
「你根本是在唬烂。」疯子说。我们全都转头看他,不过他再度言尽于此。
我将大门钥匙从钥匙圈上拔下,插入大门的锁孔之中。这道锁显然不愿意被打开,我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转动钥匙,推开了花园大门。我清楚地感到门上的防御魔法自动解除,仿佛空气中的紧张突然松懈下来一般。我向旁一站,请其他人先进入。我这么做不是出于礼貌,纯粹是因为我不信任这座花园。在确认没有坏事发生之后,我立刻跟在大家身后进入,然后回头锁上大门。
在淡蓝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整座花园笼罩在一股虚幻诡异的气氛之中。树木又高又瘦,光秃秃的轮廓在老式煤气灯的黄光中墙上投射出恐怖的阴影。一条不断蠕动的泥泞走道,静静地躺在笨重的灌木丛,与许多在夜色下绽放的花朵之间。事实上,花园里所有东西都在缓缓蠕动,但是却没有散发任何气息。就连花朵的花瓣也在无声地开阖,有如噘起小嘴的小女孩。这些花大部分都是白色跟红色的,而它们整体给人的感觉让我不禁联想白色代表骨头,红色代表血肉。我曾经听过一朵玫瑰花歌唱,而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邪恶的歌声。
「好地方。」罪人弯下腰去闻一朵花,不过很快就搔着鼻子,抬起头来。
「不。」美丽毒药说。「我不认为这里是个好地方。」
「地狱来的恶魔果然有过人的眼力。」我说。「这些植物全都扎了很深的根。你们不会想知道它们自何处吸取营养的。我们的目的是花园中央的雕像,不要碰任何东西。」
花园小径不停地上下鼓动,好让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能看见我们的身影。不管怎样,最后,小径还是将我们带到了雕像之前。那是一座跪在自己折断的翅膀前无声哭泣的天使雕像,它脸上的容貌已经完全被侵蚀殆尽,也不知道是风雨跟时间所为,还是被脸上永不止歇的泪水侵蚀。天使雕像后方有一具月晷仪,随时显示着正确的时间。我一把抓起其上的月规,小心翼翼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整座月晷仪开始剧烈震动,接着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此通道约莫一个人宽,看起来像是直通地狱一般。通道一边装设了一组黑色的铁梯,无尽地向下延伸。我们轮流探头端详通道中的黑暗。美丽毒药在手中召唤一团地狱之火,不过火光却照不了多远。最后我们决定让她先下去,好带着火焰在前引路,我们可一点也不想在黑暗中盲目地向下沉沦。
于是美丽毒药先下去,然后是不愿意离开她身边的罪人,接着下去的是疯子,我爬在最后,随时督促疯子继续前进。铁梯横杆的触感十分温暖潮湿。头上的入口处所洒下的月光很快就消失不见。美丽毒药的地狱之火刚好能让我们能够看见彼此的身影。我不喜欢地狱之火散发出来的光芒,它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铁梯之上,发现每阶之间的距离过远,似乎根本不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
我把肩膀顶在两旁的墙上,一步一步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底爬去。我们一直爬、一直爬,到后来手脚肌肉都开始酸痛,但是依然看不到通道的底端。我很想改变主意回头往上爬,不过已经没有力气可以爬回去,所以只好继续向下。我们的呼吸越来越凝重,在宁静的通道中听来格外大声。
当美丽毒药突然宣布脚碰到底了的时候,我们全都松了一大口气,就连疯子也不例外。他活在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或许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到强大的危机,必须专心一意才能面对;我并不想问他,因为他的答案肯定会让我头痛。
我们一个个跳下铁梯,踏上了一条地下渠道旁的走道。黑暗的渠道里流淌着黑暗的液体。渠道对面的石墙上有着许多巨大的爪痕,显然是某种巨型怪物刻意留下的标记。在美丽毒药的火焰范围之内,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不过旁边一座高台上却挂了一个银色小铃铛。我们四个人挤在狭窄的走道上,借着彼此的存在寻求慰藉。我们都感觉得出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空气又湿又热,有如身处蒸气室中,而且弥漫着一股非常难闻的腐败气味。
「现在怎么办?」罪人问,声音十分沉闷。
「我想我们应该去摇那个铃吧。」我说。「我的知识范围只能把我们带到这里,剩下的都是未知领域。」
「摇铃?」罪人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附近怪物的午餐铃?」
「不知道。」我说。「有其他主意请尽管说。话说回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是不会受伤吗?」
「不是。我只是很能抵挡伤害罢了。如果被大怪物吃到肚子里,消化完毕、然后排泄出来,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我是个特殊案例,但并不表示我没有极限。」
「现在才说。」我道。
「男士们,男士们。」美丽毒药说。她蹲在渠道边缘,地狱之火浮在黑水上。「我敢肯定水里有东西在动……你们想会有鳄鱼吗?我听过宠物鳄鱼被冲到下水道的故事。」
「我强烈觉得这里的居民会把鳄鱼当作甜点。」我说。「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离开水道。慢慢来,小心点,只有最凶猛的怪物才有资格在这种地方存活。」
「摇铃吧。」罪人说。
我抓起铃铛,用力摇了几下。一阵尖锐的铃声立刻远远传了出去,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回音。
我们全神戒备,随时准备面对来自黑暗里的攻击,不过却始终没事发生。铃声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紧绷的情绪再度松懈,不过疯子的背景音乐却依然没有恢复播放,或许是因为没有任何音乐可以配合当前的处境。接下来,从我们的右边,渠道的深处,黑暗的阴影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船破水而来的声响。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昏暗的阴影,最后终于看到一艘平底小船自黑暗的水面上漂了出来。小船四周围绕着一道金色的光芒,船上站了一条人类的身影,那人手中拿着一根银色的船桨,缓缓地操控小船朝我们划来。这条平底船大约有二十呎长,船身涂满了明亮的蓝彩,船头两侧各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眼珠。船上的人身穿一件鲜红色的大斗篷,脸上戴了一张乳白色的面具。令人不安的是这张面具只有一个眼洞,左眼的眼洞。小船在我们身前停下。接着斗蓬男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欢迎来到地底之境,愚蠢的可怜虫们。」他的声音非常雄浑,带有一股浓重的法国腔调。「各位希望我带你们去哪里呢?我必须承认,能选的地点并不多。上游很糟,下游更惨,不过至少食尸者一族最近比较少出现了。前一阵子有人试图在水里下毒,不过那些腐烂的怪物吃毒药就跟吃饭一样。我希望你们来此是有特殊目的,因为我不喜欢当导游。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现在就会循原路离开。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越深入只有越危险而已。」
「跟我想象中的欢迎词差不多。」我终于找到空档可以插话。「你可以带我们去见荆棘大君吗?」
「真的活得这么不耐烦吗?」摆渡人说。「要自杀还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大部分都不会那么痛苦。」
「荆棘大君。」我坚决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朋友们。上船吧。别掉到水里去了。这里的居民精力无穷,而且饥饿万分。」
我们小心翼翼地跳上了船,船身十分稳当,没有因为我们的体重而摇晃。摆渡人将船桨插入水中,一划之下船身立刻向前远远滑开,看来这名摆渡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过话说回来,不是狠角色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在船上的金光照耀之下,我们都感到松了一口气,美丽毒药也将地狱之火熄灭。小船在黑暗中无声地前进,摆渡人在船头凝望远方。至于那孤独的左眼里看见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跟我们分享。
「最近没多少观光客下来了。」他说。面具下的声音似乎发自遥远的地方。「虽然本来就很少有外人进来,而且我们也不喜欢外人。和平与宁静是很美好的事物,不是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