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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析起纸条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下午六点了。“我得赶快走。我要收拾一下,还有好多事。”
“我明天会把档案寄过去。你在见过萨姆之后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我能说句话吗?”
“当然。”
“尽管他们是那样,我还是要代表我的家人——我的拒绝谈论萨姆的母亲,我的只是低声念叨他名字的妹妹和我那在孟菲斯的拒不承认曾姓凯霍尔的姑姑——一还代表我故去的父亲,对你和事务所所做的一切说声谢谢。我非常尊敬你。”
“不客气。我也尊敬你。现在到密西西比去吧。”
六
这公寓是一套单卧室的阁楼,坐落在街角上一座本世纪初建的仓库的三层楼上。这一区域以犯罪率高而著称,但据说天黑之前是安全的。仓库是一个浪荡公子在八十年代中买的,他花了不少钱去改造,把它隔成了六个单元,并雇了个精明的房地产商,作为雅皮士步入社会的起始住房推向市场。他赚的是来这儿过夜的热情的银行业与房地产业的年轻人的钱。
亚当讨厌这个地方。他六个月的租期还有三周到期,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只能被迫再延长六个月,因为事务所要求他们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也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另找一套公寓。
显然他也没有时间去买家具。一只可以随意怎么坐都行的没有扶手的质地很好的皮沙发对着古老的砖墙孤零零地放在地板上。两个坐袋——一个黄的一个蓝的——放在附近,这可以应付那些不速之客。沙发左边是面积不大的厨房区,有个快餐柜和三只柳条凳,沙发右边是卧室,里面是没有收拾的床和满地的衣服。七百平方英尺,每月一千三百块钱租金。亚当,作为九个月前的抢手货,他的工资是以六万年薪开始的。现在长到六万二。他的毛收入每月五千多一点,一千五是预扣的州与联邦的所得税。另外六百他从未见过的钱是库贝事务所扣下的退休基金,保证在五十五岁时可以提取,假如他在这之前还没被他们毁掉的话。在付了房租,水电,租一辆绅宝的每月四百块钱,偶尔买一些冷冻食品和一些好衣服后,亚当发现他还需要大约七百块钱,在这一部分中有些是花在女人身上的,但他结识的那些女友也同他一样是新毕业的大学生,有新工作、新信用卡,通常坚持自己付款。这对于亚当来说也好。感谢他的父亲对于人寿保险的信念,他没有偿还学生贷款的负担。虽然他有些想买的东西,他还是坚持每月把五百元投入互惠基金。近期他不准备娶妻成家,他的目标是玩命干,玩命攒钱,四十岁就退休。
靠着砖墙边的是个铝合金的桌子,上面放着电视机。亚当坐在沙发里,只穿条短裤,拿着遥控器。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无色的光。此时已过午夜。录像是他用了几年时间收集的片段——“三K党爆破手历险记”,他给起的名。开始是一九六七年三月三日早晨,当前晚的爆炸把一座犹太教堂夷为平地之后,由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地方电视记者进行的简要新闻报道。这是已知在两个月之内的第四次以犹太人为目标的袭击事件。记者的身后是台轰隆作响的反向铲车,车斗里装满了瓦砾。她说联邦调查局没什么线索,而能对新闻界披露的就更少了。她沉重地宣称,三K党的恐吓宣传仍在继续。随后她宣布结束。
然后便是克雷默爆炸案。报道是以警报的喧嚣和警察把人群推出现场为开端。一个当地记者和他的摄影师及时赶到现场恰好使他们能拍到最初的混乱景象。可以看见有人向废墟中马文的办公室跑去,一团浓重的灰色烟尘停留在草坪前几棵小橡树的上方。那些树被震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没有倒。烟尘凝固不动,看不出要消散的迹象。镜头外有人喊着火了,摄像机晃动着,然后镜头停在了隔壁建筑物前,浓烟从断裂的墙里拥了出来。记者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传进了话筒,他急迫而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整个触目惊心的现场。他时而指着这边时而指着那边,于是摄像机急速推拉作出为时已晚的反应。警察把他推开,他太激动了而顾不得理会。壮观的骚乱在格林维尔这个沉睡的城镇爆发,这正是他最重大的时刻。
三十分钟后,他从另一个角度描述马文·克雷默被人从废墟中七手八脚救出时声音已经比较镇静了。警察扩展了他们的警戒线,把人群一点点向后推,消防和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上的马文穿过事故现场。摄像机追随着救护车直到它开走。一个小时之后,还是这个角度,在消防队员用担架抬走两具小小的尸体时记者已经非常平静而且忧郁。
从爆炸现场到监狱前没有录像,这时萨姆·凯霍尔第一次一闪而过。他戴着手铐并且很快地被带进一辆等候的汽车里。
如同每次一样,亚当按键重放这段有萨姆的简短镜头。那是一九六七年,二十三年前,萨姆当时四十六岁。他深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是当时流行的式样。在他的左眼下有一块小纱布,摄像机是从右面拍的。他走得很快,一步步紧跟着押送人,因为人们在围观、拍照并且大声提问。他只有一次转向那些声音,如同每一次,亚当让画面定格,盯住他曾看过千百次的他的祖父的脸。图像是黑白的,也不清楚,但是他们的目光总是相遇。
一九六七年,如果萨姆是四十六岁,那么埃迪就是二十四岁,亚当差不多三岁。他当时知道有亚当。那时的艾伦·凯霍尔,不久成为远方一个州的居民。在那里法官将批准给他一个新名字。他经常看这段录像,边看边纳闷在克雷默家的男孩子们被害的准确的时刻,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上午七点四十六分,他自己在哪儿。那时他家住在克兰顿的一所小房子里,他或许仍然熟睡在离他母亲的手表不远的地方。他快三岁了,而那对克雷默双胞胎只有五岁。
录像接下来是一些萨姆的短镜头,他被带进带出不同的汽车、监狱和法庭。他总是戴着手铐,而且养成了盯住前面几英尺外的地面的习惯。他面无表情,从不看记者,从不回答他们的提问,也从不说一个字。他动作很快,闪出门就钻进等候的车里。
他前两次受审的场面曾在每天的电视新闻报道中有详细记录。亚当多年来设法重新搞到了大多数的片段,并仔细地编辑这些材料。有一个大声咆哮着的脸,克洛维斯·布雷泽顿,萨姆的律师,利用每一个机会向新闻界大发议论。就时间而言,布雷泽顿的镜头颇多,亚当瞧不起这个人。屏幕上有一串清晰的扫描法院外草坪的镜头,一群无声的旁观者,全副武装的州警察,还有披长袍的三K党徒,戴着他们的尖顶头罩和邪恶的面具。然后是萨姆短暂的几瞥,他总是在匆忙中,总是躲在一个高大的押解人后边疾走以躲避摄像机。在第二次开庭以及第二次陪审团因意见不同而无法判决后,马文·克雷默把他的轮椅停在威尔逊县法院前面的人行道上。他眼里衔着泪花,沉痛地控诉萨姆·凯霍尔和三K党还有墨守陈规的密西西比的司法系统。当摄像机转动时一个意外的事件在镜头前展开。马文突然认出不远处两个穿白袍的三K党徒,开始对他们叫骂,其中一个破口回骂,他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声浪中。亚当用尽一切办法,仍无法分辨出那个三K党徒的话。那声回骂可能永远弄不清。两年前,还是在密执安法学院,亚当曾找到一位当时在场的当地记者,他的话筒离马文不远。据那个记者说,草地对面的回答似乎是他们要炸掉马文剩下的肢体。他们那些粗鲁残忍的言辞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马文变得暴怒起来,向那党徒骂出极下流的话。两个党徒悠闲地离去,而他转动着他座下的轮子,冲着他们大声吼叫。他声嘶力竭地叫骂哭喊。他的妻子和几个朋友试图制止他,但他挣脱出去,拼命地摇着轮椅,走了近二十英尺,他的妻子在后边追。摄像机跟著录下了一切,他冲出人行道进了草地,轮椅翻倒,马文四仰八叉地摔在草地上。当他滚向一棵树旁时盖在他断腿上的被子也掉了。他的妻子和朋友立刻赶到,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消失在那一小群人中。但仍能听见他的叫骂声。这时摄像机掉转镜头,抓住那两个三K党徒,一个呆立在那里,另一个笑着挡在第一个之前,一声非比寻常的痛哭从那一小群人中爆发。马文悲从中来,他像一个受了伤的疯子发出尖利的嚎叫,一种病态的声音。几声凄厉的哭嚎之后,录像转到了下一个镜头。
亚当头一次看到马文嚎叫与呻吟着在草地上滚时,他曾经热泪盈眶。后来,尽管那图像与声音仍然使他喉头发紧,但他早已不再落泪。这盘录像是他自己所作,只有他自己看过。可他看的次数太多了,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八一年科技的进步是不可估量的,萨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庭的录像就清晰多了。那是一九八一年二月,在一个很小的小镇的一个热闹的广场上,有一座古雅的红砖建造的法院。天气严寒,或许因此使得看热闹的和举行示威的人来得不多。开庭第一天的报道中有一个短镜头,三个戴头罩的三K党徒在一个手提取暖器旁挤成一团,搓着手,看上去更像是狂欢节上的狂欢者而不像危险的恶棍流氓。十几个一律身着蓝色茄克的州警在一旁监视着他们。
由于当时民权运动更多地被看作是一个历史事件而不是一种持续的斗争,萨姆的第三次开庭比前两次吸引了更多的媒体。他是个供认不讳的三K党徒,一个从自由乘车客和爆炸教堂的久远的年代里来的活生生的恐怖分子。他是那段臭名昭著的日子的残渣余孽,曾被追踪而如今即将被绳之以法。他不止一次被比作纳粹战犯。
萨姆在最后一次开庭前没有被拘禁。当时他是个自由的人,他的自由使他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