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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自白,教尾扇甚是愕然。
看来尾扇对弟子与下人的背信,果真是丝毫不察。
不过——
眼见事态如此发展,最慌张的不是别人,竟是阿清。
——派胡言!
阿清如此大喊。
接下来,这老妇先向尾扇来顿斥责。
你胆敢违背与老身所立之约,且竟还误解得如此荒唐——
闻言,尾扇慌忙试图辩解。
接着阿清又将矛头转向宗八及十助,厉声谴责两人的恶行。最后,才转头面向棠庵与志方辩驳道:
——两位所言听似有理,但阿缝所患绝非此奇病。
——阿缝并未杀害娃儿。
——绝无为此遭人勒索之理。
——老身这媳妇儿,心中绝无分毫恶念。
阿清厉声说道,激动得连头发都晃动成一片凌乱。
但棠庵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老夫人,请容老夫解释。
——此疾随伤发作。负伤不过是个契机。
——真正病因,乃暗藏内心深处、连一己也不察之恶念。
——若真如老夫人所言,此妇纯属清白,未犯杀害娃儿之罪。
——碰上这两人勒索,对未犯之罪,理应一笑置之。
——但此妇却依两人所言支付银两。
——即便并非真凶。
——或许内心深处亦曾怀凌虐、杀害继子之念。
——即便仅是微乎其微——
仍算是有此纠结。
故于此妇心底,杀害继子一事,可谓形同事实。
误会,误会!阿清激动地辩解道。
老身这媳妇儿是清白的,老身这媳妇儿是清白的——
绝无此事。老身这媳妇儿绝无可能犯罪。
错不了,必是如此,棠庵厉声说道:
——有罪无罪,已不容辩驳。
——此伤业已化为头脑唇,即是明证。
阿清不知所措地望向志方。志方则是一脸苦闷地颔首肯定。毕竟志方也瞧见了那一开一阖的伤口——也就是那骗孩儿的道具。
患此病者,必是苦痛难当,棠庵说道:
必将经历剧烈痛楚。
任由心中另一自我严词苛责。
欲治此病——
唯有消去纠结一途,棠庵说道。
闻言,原本一脸惊惶的阿清先是沉思半晌,接着便端正了坐姿。
看来老身也只能吐实了,阿清两眼毅然凝视着阿缝说道。
在众目睽睽下。
阿清两眼凝视着阿缝。
阿缝,阿清朝自己的媳妇儿喊道:
若汝心中真有纠结,原因必是——
老妇正襟危坐地说道:
——杀害正太郎之真凶,实为老身。
话才说完。
阿缝突然高声呐喊,一把推开棠庵,站起身来。
接下来——
「老实说,我这蠢货完全想不出该如何迫使真凶吐实。还真多亏那老头帮了大忙。」
「那老学究还真是个天生戏子。有时根本看不出他是作戏还是认真。」
角助笑道。
的确是如此。
阿缝起身时,棠庵以手朝其额上一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那假伤连同绷带一并剥除。活像演了闹剧一场,这骇人奇病头脑唇,瞬间便宣告痊愈。
「不过。」
角助两手抱胸地纳闷道:
「我还是参不透。阿缝夫人一身清白,未犯任何罪业,她本人理应比谁都要清楚。即便如此,为自己没犯的罪遭人勒索——为何还要支付银两打发?」
「这……」
「我稍稍想了想,或许阿缝夫人早已发现婆婆实为真凶。只消稍加厘清,便知下女仆佣们压根儿办不到这种事儿,自然就属婆婆最是可疑。为何知情后仍刻意包庇,甚至甘心揽下不实之冤——」
「我倒认为——或许并非如此。」
这点的确教人纳闷。
「说不定这女人,本身就是个二口女。」
此言何意?角助蹙眉问道。
「或许这女人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确藏有某些个灰暗、污秽的念头。」
「灰暗、污秽的念头——?」
「之所以应勒索支付银两,或许是相信自己亦有可能有此犯行。眼见两名恶棍如此指控,到头来——这女人在不知不觉间,错觉行凶者的确可能是自己。」
「不知不觉间如此错觉——?」
人真可能这么傻?嘴还来不及阖上——
「不,的确有此可能。」
角助接着又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总而言之,虽然难以相信人可能错乱到分不清自己是否曾下毒手的地步——但若是发现即便自己做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可就真的难说了。愈是对娃儿的死心怀愧疚,遇上不实之冤的勒索,便愈是难以拒绝——或许阿缝夫人的心境,便是这般。」
有理,又市说道:
「勒索之徒的贪婪永无止境。一旦乖乖支付,往后就什么道理也说不通了。先给了银两,再辩驳自己并未犯罪,谁要相信?」
「当然没人要相信。想必——阿缝夫人也未作任何辩驳。」
「阿缝夫人虽是个开朗认真的妇人,但人总不可能完全表里如一。一副身躯生有两张嘴,的确是个折腾。总之,另一张嘴,已教那婆婆给挪到自个儿身上了——」
阿清为一己罪业深感愧疚,为此出家。
事到如今,追究罪责已毫无意义。
阿清与亡故的前媳妇儿似乎总是处不来。若不是媳妇儿死了,恐怕就要轮到阿清夫人死了——周遭均如此传言,看来关系的确是十分恶劣。
即便如此——
这关系恶劣,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对此,阿清自己十分清楚,也已深切自省。
或许正是为此,阿清才强迫自己一改本性,对阿缝疼爱有加。反之——又将那难以压抑的胸中恶念,施加于原媳妇之遗子正太郎身上。
凡是人,均有二口,又市说道:
「欲笔直行于中道——根本是难于登天。」
话毕,又市便模仿起棠庵,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
注1:位于今东京都文京区根津,东京十大神社之一,为江户时代规模最大的神社。
注2:串以木签的糯米团子。
注3:武藏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又称武州。武藏国的领域大约包含现在东京都(不含东京都的外岛)及埼玉县、神奈川县的东北部。
注4:石高为统计大名或武士从领地内所得之收入或俸禄的单位。
注5:指石高低于三千石,无官职的旗本、御家人。
注6:幕末至明治初期,以歌舞伎或戏班子演出的残酷故事为主题印制的浮世绘。
注7:江户时期,与旗本同为将军直属之家臣、武士,地位较低。
注8:指小野小町,约八〇九年~九〇一年,为日本平安时代早期著名的女和歌歌人。相传容貌美丽绝伦,故后世常以小町形容绝代美女。
注9:东京都旧区,位于今台东区西部。一九四七年与浅草区并为台东区。
注10:江户时代,以朗读对战故事小说、或议论时事等娱乐听众的表演艺人。
注11:江户时代后期之白话文学作家。
注12:江户时代出版物之一种,以绘画为中心,佐以假名撰写的文字叙述。早期多为儿童读物,后来逐渐演变成流行或滑稽的成人读物。亦作草双纸或绘本。
注13:即西方学术,由于当时皆自荷兰传入,故此名之。
注14:今指往来于城乡之间销售货品维生的商人。但江户时代特指被剥夺户籍的无宿人,多以四处兜售香具或经营博奕营生。因其浪迹天涯的性质,常为负责维持治安之奉行所等机关吸收为线民或杂役。亦作「地回」。
注15:江户时代于江户、大皈等喊市之百姓居住区设立的番所。由当地百姓管理,负责辖区内之灭火及维持治安,功能相当于今日之派出所。
注16:头脑唇读音为「ふたくち」,音同「二口」。
注17:大家又作家主、家守、差配,负责统领店番与人夫各二名,按月轮流值勤,主要负责于辖区内传达政令、身分调查、调度打火人夫、火灾警备、打更、与治安维持等勤务。
注18:铺有木板的房间。
注19:原文作「切り饼」,为切成方形的糯米年糕。由于长方形的银币包起来看似切饼,故常以此俗称银币,后来多被误用以形容二十五两一包的小判,即金币。
(上集 完)
前巷说百物语 下
【目录】
雷兽
山地乳
旧鼠
☆﹑雷兽
#插图
下野国(注1)筑波一带
有雷兽栖于山中
每有雨云兴涌
即以猛不可当之劳狂奔天际
平时温驯如猫
但不时破坏稻作
故人见其踪必猎之
乡民谓之为猎雷
二荒山近边
亦曾有目击其出没者
白石子(注2)曾于随笔详载此事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肆/第参拾伍
【壹】
只听见那教人厌烦的嗓音愈来愈近。
还没看见那张脸,就嗅到一阵白粉气味。又市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唉呀,阿睦小姐,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坐在对面的削挂林藏无精打采地招呼道。
阿睦先是朝又市瞅了一眼,过了半晌才露出笑容对林藏说:
「唉呀,原来林大爷也在。阿又,瞧瞧这个吧,你说可笑不可笑?」
给我来壶酒,阿睦在又市身旁就坐后,高声喊道。
「给我滚远点儿。你这些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就是鼬放个屁还是獾倒立什么的。」
「和鼬呀獾呀没关系。你瞧,听说立木藩派驻江户的留守居役(注9)朝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哩。」
「噢?」
又市朝林藏一望。
林藏也回望又市一眼。
「喂,该不会是——切腹?」
「没错,正是切腹。你们这是什么脸色?该不会——是认得这名叫土田左门的武士吧?」
哪可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