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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来是棠庵先生。」
小伙子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他一张脸生得稚气未脱,原本以为约有十七八岁,这下看来或许更为年少。他身披黑色小袖,脚穿裁着袴,脑门上则结着总发。
「初次瞧见少爷快步奔走,亟欲一探究竟,不禁叫住了少爷。若少爷有要事在身,老夫在此致歉——」
棠庵滔滔不绝地说着,只见这小伙子跑向老人身旁,询问是否曾见一御行打此处走过。
「确有一御行走过。」
「走向哪一头了?」
看来这小伙子正在找那刚走过的御行。只见棠庵向他问了些什么,小伙子急促地回了一句,接着便朝棠庵所指的方向跑去。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后,这老朽如枯木的老头儿才以一如往常的缓慢脚步走回缘台。
「这小伙子是何许人?」
「乃京桥一蜡烛盘商之三代少东。」
「是个商人?可瞧那身打扮,活像个大夫或卜卦师——看来不似什么正经人。」
的确不是个正经人,棠庵开怀笑道:
「是个古怪的小伙子。那蜡烛盘商之前店东,乃一带点儿书卷气的好学之士,藏书可谓汗牛充栋。家中建有一小屋,屋内满是和书汉籍。老夫与此前店东颇为熟稔,不时为借閲书卷遥访其邸。」
比你藏得还多?又市问道。多个好几倍,棠庵回答。
「听来可真惊人。」
棠庵的居处,都已教藏书给淹没了。
「而这三代少东,对营商毫无兴趣,只爱阅览其祖父之藏书。每回前去造访,店东皆委托老夫代为训斥,但老夫自己都是这副德行,何来资格说服这小伙子?」
「的确没资格。」
你们俩根本是一丘之貉,又市说道。确是一丘之貉,棠庵回道:
「故老火之规劝,自然是注定无效。唉,这小伙子生性青涩,不嗜吃喝嫖赌,说正直的确是正直,但若任其继承家业,生驹屋势将关门大吉。」
「果然是富不过三代。听来——这家伙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败家子。」
「确是个败家子。再怎么看,也绝非是块经商的料儿。且还像个不解人情的娃儿,竟想向方才路过的御行讨纸札。」
讨护符么?又市问道。是讨妖怪纸札,棠庵回答。
「妖怪纸札?可是娃儿们喜欢的那种?」
「没错。正是那些个印有妖怪图样的纸札。唉,这小伙子,的确如非人的妖怪般不解人情。据说那纸札上头印有罕见的画,似乎是连黄表纸(注9)也难见着的妖怪。少东表示自己已搜得五枚,亟欲搜尽所有种类。」
「什么?」
又市惊叹道:
「竟想讨这种东西?又不是五六岁的娃儿。」
「的确令人惊讶。少东表示,手中已搜得的绘札计有,噢,茄子婆、六道踊、霭船、一文字狸、无动寺谷之妖(注10)——」
「什么?」
这些岂不是——?
比叡山七不可思议,是不是?棠庵说道:
「老夫亦告知少东,这些乃比叡山七不可思议。少东闻言,表示依此看来尚有其他二枚,便于告辞后飞也似的跑了去。」
倒是——棠庵两眼直视着又市问道:
「曾于京都照顾过先生的恩人——似乎也叫一文字狸?」
「没错。我的头儿正是一文字狸。同伙中既有茄子婆,也有六道踊,而林藏的名号便是霭船。上回前来江户的玉泉坊,便是以无动寺谷之妖取的名。那化身成妖的和尚,就叫玉泉坊。」
原来先生在京都的同党,尽是敬山妖物呀,棠庵赞叹道。
一文字屋仁藏,是统领京都不法之徒的大头目。不知本是有意无意,也不知是刻意召集、还是大伙儿自个儿凑过来的,如此说来,大伙的确个个是钗山妖物。
「总之,若那御行所持绘札真印有比散山七不可思议,那么未搜得的,就只剩东塔敲钟的一眼一脚法师,及洒水净身的女亡者了。噢——」
不不,棠庵蹭着下巴继续说道:
攒川之能。无助寺谷之妖——并不在比叡山七不可思议之列。」
「是么?」
「至少老夫是如此认为。无动寺谷之妖并非怪谈,而是往昔传说,叙述的乃是远昔当地曾有妖物出没。噢,如此说来,横川之龙亦属昔日传说,其余的方为至今依然出没的妖物,因此,才以不可思议称之。」
如此说来。
那些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难不成……
「那御行——」
又市起身说道:
「老头儿,你方才说,那御行——来得太早了?」
「没错。至少早了半个月。依规矩,御行应于入冬过后现身。不过,可有哪里可疑——?」
倘若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
那么绘札所指,不就是一文字狸徒党这一伙儿了?
若是如此——在江户并无几人知晓这谜底,除了又市与林藏,几可说已无他人。那御行……
——难道是个信差?
会是大坂差来的信差么?一个一文字屋仁藏为了向又市一伙儿告知些什么,而遣来的使者?倘若真是如此,此事似乎不宜直接同阎魔屋商谈。
若真是如此——
——难道又是一桩与只右卫门有关的差事?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自春日里那桩差事至今,一文字狸想必依然在思索击败只右卫门的对策。仁藏心思谨慎缜密,即便差遣手下暗地里监视只右卫门的一举一动,亦不足为奇。若真是如此……
或许已掌握到了什么。
至于会是什么——
想必——也与阎魔屋一伙儿有关。但欲通报——
—又基于某个理由,而无法接近阎魔屋。
「先生在思索什么?」
「噢?这——」
应是只右卫门的事儿吧?棠庵低声说道。
又市并未回答,仅是默默不语。
棠庵再度坐回缘台,远眺大街,接着唐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相传,世间有一猫王。」
「那是什么东西?」
「即猫中之王。噢,先生只消当个故事听听便可。据传,此猫王栖息于肥后阿苏一带一座名曰根子岳之山中。其样貌众说纷纭,有云其躯硕大如鹿,亦有云其尾长达八尺。」
「猫哪能生得如此巨大?」
「反正,这仅是个传说。该地之猫——噢,亦有一云称该国之猫,总之,为讨此猫王欢心而登此山之猫,可谓络绎不绝。猫之所以登此山,乃因达一定年龄,便须上山事奉猫王,亦有云乃为上山修行,以期修成猫精。尚有云——不仅止于猫,鼠亦在朝拜者之列。」
「鼠?难道不怕被吃了?」
「正是为被吃而去的。」
「自愿去送死?」
「没错。据传,每日均有大批鼠群前赴——并死于此猫王栖息之处。曾有书卷记载,群鼠自愿赴死,尸骸堆积如山。听来,群鼠甚是愚蠢。即便是天敌之王,亦无须自愿赴死。是不是?」
那还用说,又市回道。
「若是为此猫王所袭而放弃求生,尚且不难理解。眼见对手为天敌之王,敌我之力如此悬殊,当然仅存认命受死一途——这江户人应是不难体会。然自愿赴死,便是难以理解了。」
「当然是难以理解。但我就连你脑袋里想些什么也难以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比喻?」
「老夫一听到只右卫门的事儿,便想起这猫王之说。」
棠庵说道:
「虽不知这只右卫门究竟是如何神通广大,但总感觉——弱者们也有如朝贡一般,自愿前去受死。」
「哪是自愿的?他们可是被迫供他差遣的。」
真是如此?棠庵面带不安地质疑道。
「难道不是?」
「威胁、暴力尚不足以束缚人。若不赏点儿甜头,人心终将背离。依老夫所见——供只右卫门差遗的弱者,似有某方面希冀只右卫门的帮助。若非如此,应无可能心甘情愿任其摆布到如此地步。莫忘有些时候,只右卫门甚至强逼这些人去送死。」
「真是如此?不就是给逼得走投无路罢了?别忘了这些人……」
尽是弱者,棠庵把又市的话接下去说道:
没错,尽是既无立场、亦无身分,更身无分文的弱者。
「猫强,鼠弱。但俗话有云,穷鼠亦可噬猫。若是给逼上绝路,鼠也可能反噬。即便是猫,遭这么一咬也得负伤。先生说是不是?」
「听不出有哪儿不对。」
「然而,即使给逼上了绝路,这些人却无一反噬。再怎么看——只右卫门这只猫,对鼠辈反噬似乎早有防范。至于众鼠辈,似乎也出于某种理由无法反噬。」
「什么理由?」
「这……」
就不得而知了,棠庵蹭了蹭下巴答道。
鼠增长极快,沉默了半晌,棠庵才又开口说道:
「即便每日均有为数甚众的群鼠上山,自愿献身供猫王吞食——尚有众多同类于野地村里间繁衍生息,其数不至减少。不过,倘若猫王一声令下,命全国猫群大举前往野地村里里猎捕鼠辈——结果会是如何?」
「会是如何?」
「鼠辈或许因此灭种。故此,老夫方才所提的故事——或许是个为保护全体鼠辈之安泰,须牺牲部分同类之寓言。若不如此解释,道理便说不通。因有鼠自愿牺牲,野地村里间的同类方能永保存命——或许对登山赴死的群鼠而言是个损失,但对鼠辈全体而言——」
「可就是个赚头了?」
棠庵点了点头。
「想必就是如此。」
「自愿献身的鼠——」
仅有遭噬一途。
「这——哪是什么赚头?」
又市说道:
「或许正如老头儿所言,世间确有此类须有部分牺牲,方能损得两平之事。然以一丁点儿零头小利便要取人性命,可就超出限度了。为讨好输诚而奉上贡品尚能理解,然送上性命可得不到任何好处。即便丢的是他人的命,凡有人送命,便是损失。」
此外——又市两眼直视棠庵说道:
「猫的确强过鼠。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