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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了几个钱,便整天寻思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声骂了一句,李氏籑着手中的银锭飞速地盘算开了。
——那钱琴生本是在京待考的举子,听说家中甚是有钱,此次来京,不但包下了此处高升客栈后院的一溜上房,而且手面异常阔绰。本来已经把客栈生意交给儿子打理的李氏生怕照应不好这位有钱的主儿,便亲自接手,整天在这后院进进出出,照拂得十分殷勤。那钱琴生见了她也十分客气,总是“李妈妈”长“李妈妈”短的。
这天钱琴生拉着李氏到了房中,嗫嚅半晌才轻轻开言,说自己方才无意间在后墙豁口处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长得姿色不俗,颇令自己动心,希望李氏能替自己去试探一下,是否可以有机会与那妇人暗通款曲?
虽然在听钱琴生描述的时候,李氏的心里已经犯起嘀咕——此处七邻八舍她都再熟不过,哪里有钱琴生所说的那样一位妇人?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李氏自然没口子的答应,谁会嫌钱多呢?好歹先让银钱落袋为安,其它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隔了两天,等得心焦的钱琴生得了好信——那美妇人因为家贫难活,愿意陪他度夜,每次需给付她二金银两。不过她是良家女子,迫于生计才做此下流之事,所以一定要钱琴生严守秘密——既不可开口交谈,也绝不能有烛火之光,以免让人知晓。每夜二更天来,四更天走,钱琴生不得强加挽留……
听着李妈妈的一一告诫,钱琴生自然是满口应允,果然当天晚上二更更锣正响着呢,就有女子摸到了钱琴生的床边。两个人都守约不语,摸黑在床上云雨了一番。待四更刚过,那女子便披衣而起独自离开了。
从这天起,那女子每晚都会准时前来幽会,两人暗中来往了一个多月,因为手段隐秘,倒也始终无人察觉。寂寞孤旅忽然有了这样一番香艳的遇合,钱琴生便如同刘阮入天台般乐不可支,虽然美中不足的是无法再见到那妇人的容颜,但因为觉得每天只需二金就可以一亲芳泽大是划算,所以钱琴生也就不作他想了。
美梦是被一场无情的大火终结掉的。
这天晚上,那妇人刚登床入帐,忽然就听到隔壁房中有人大叫:“着火了!”原来是邻室火烛不慎烧着了床帐,时逢秋季物候干燥,很快大火便已经将一层楼烧得象白昼一般。钱琴生的僮仆本来都睡在楼下,听到楼上着火,关心主人,纷纷冲上来扑救。钱琴生此时也顾不得守秘之约了,从床铺上连人带被裹起来便往室外狂奔,谁知缎被柔腻细滑,一个没抱稳从他手中脱落在地,而从被中滚落出来的半裸妇人竟然就是李妈妈!
现在再到京师去的人,当然已经找不到高升客栈了——出了这样一个大丑,李氏无脸再呆下去,带着儿子变卖了家产,也不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据说象钱琴生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稀奇,京城中人最是奸黠,遇上外乡人买妾纳婢什么的,常常便会这样先领着美人让你瞧上一眼,临入洞房再以次充好。李妈妈也只是因循实例,为了银子亲自赤膊上阵罢了。
倒是钱琴生后来也曾打听过当日所见的那位美妇人,据说四邻八村确实并无此人,估计多半非狐即魅,这样一说倒还真要谢谢李妈妈了,算起来她也仅仅让钱琴生破了点小财而已,那倒是远胜于被狐魅纠缠丢了性命吧!
人熊
见过叶廷贞的人都知道,在他的右耳有一个如绿豆大小的耳洞。身为七尺男儿却带着女子才有的耳环痕迹,为此叶廷贞没少受好奇的朋友们询问:
“是不是你们家乡风俗,男孩子要戴耳环啊?”
“叶先生你一表人材如玉树临风,加意装饰也是无可厚非,不过这个耳环未免与男子气概有所不符呀……”
“……叶兄,莫非你喜好的竟是男风?!……那你看小弟如何……想不到我们竟是同道中人……”
各种各样的胡乱猜测,简直越说越不象话!也难怪,来自江南繁华之地的叶廷贞外貌白晰文秀,在这北方胡地本就十分显眼,加上他这个在北方人看来十分怪异的耳洞,确实难免要让众人有诸多猜疑了。
大概是实在被问得烦了,终于在一次聚会上,微醺的叶廷贞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本来我可不想说的,实在是想起来就怕……不过省得你们胡思乱想,我就告诉你们罢……”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叶廷贞还是一个贩洋的商人,每年里总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在飘洋过海。这天货船遇上了一场小风暴,偏离航线停泊在了某处风景秀丽的小岛上。乘着船主修检船只的功夫,叶廷贞便和几个同行的商人一起到岛上闲步。
深入岛中才一里多地,忽然迎面就遇上了一头身高丈余的人熊,双方力量悬殊,叶廷贞等人除了在心中大呼“倒霉”之外,也别无它法,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本以为就此要成为人熊的口中餐,没想到那头人熊甚是古怪,只是用一根长藤将他们的耳朵逐个穿过串起,牢牢缚系在大树上,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等人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叶廷贞马上掏出身上的小刀割断了滕条。侥幸脱难的几个人还来不及庆幸,耳边只听远处树丛中有纷旮踏来的脚步声传来,吓得众人手脚并用爬上身畔的高树,躲在浓密的树荫里静观其变。
只见四头人熊抬着一块大石板,板上一只巨大的人熊半卧半躺,而当先领路的正是刚才捕获众人的那头人熊,带着满脸诌媚的笑容将它们引到了跟前——地上当然空空如也,除了几根断藤什么也没剩下。那只倒霉的人熊还来不及申辩,石板上的巨熊已经勃然大怒,一阵咆哮,带着另外四头人熊将它殴毙在了当场,才气咻咻地转身离去。
叶廷贞等人在树上见了这血腥一幕,吓得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等了老半晌,见没有动静,才大着胆子溜下了树,一路狂奔着逃到了船上,不等站稳就催着船主开了船,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小岛。
“喏,这个洞就是那一次留下的,到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后背脊发凉呢,如果不是正好随身有一把小刀,难免就成了那畜牲的口中食啦!……所以后来我就改到这北方行商了,大海茫茫广阔无边,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遇上什么,实在太过凶险,还是呆在这陆地上来得保险……哈哈……”
“噢——”众人恍然大悟:“早说嘛,我们也就不用瞎猜了。”
的确,在九洲海外,谁知道藏着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异兽呢?不过象叶廷贞这样,虽然受了一场不小的惊吓,但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际遇啊!
救难
“哪个敢罗唣,老子的刀可不是吃素的!”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蒙面的大汉边厉言恫吓,边作势挥舞了几下手中明晃晃的大刀。
其实不用他说,屋子里的人也绝不敢轻举动,现成的榜样在眼前摆着——奶妈沈嬷嬷因为睡在外间,方才强盗进来时最先惊呼出声,结果被一刀劈中当场昏厥在地。所以还有谁敢出声呢?
见此情形,田霈文不由长叹一声,缩在墙角瞑目待死——他是因为收受贿赂而刚被罢职的县令,在此处驿舍住上这最后一夜,便要回转老家去了。大约是听说了他宦囊丰厚,所以这几个强盗便摸黑闯进来求财了。
虽然驿舍外本应有几个逻卒在巡夜,大概是也看不惯这种贪官污吏吧?任凭屋里闹翻了天,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前来解救,外无援兵内无襄助,除了把财物乖乖奉上还能怎么样呢?但求这些强盗只劫财不伤命,便是上上大吉了。
搜掠了半天,眼看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装入了背囊,强盗头子一声呼哨准备撤退。田霈文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其中一个强盗道:“大哥,你看这个……”,
原来是发现了田霈文十五岁的女儿润琼,她本来蒙头藏在被子里面,大约是临走前见那条锦被甚是华美,一个强盗伸手准备将它卷走,却意外发现了被子下的藏着的少女。
润琼虽然年纪幼小,但容貌姣丽,此刻那强盗头子见了似乎十分垂涎的样子,嘿嘿淫笑着偎了过去。田霈文大惊失色,刚叫了一声:“使不得……”一把钢刀便已自招呼了过来,饶是他躲闪得快,小半块头皮已自被削了下来,血花四溅之中,再也无人敢多出一言,只能闭着眼睛听润琼骇哭的声音不住传来。
惊人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本来躺在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沈嬷嬷忽然一跃而起,夺过身边一个强盗的钢刀,势如疯虎般挥舞起来,眨眼功夫就扑到润琼身边,抢起她冲出了房门。
见到手的羔羊逃脱,强盗头子来不及多想,一挥手便带头追了出去,只听门外“哎哟”连声不断,很快几个强盗就损手折脚地退了回来,互相打个眼色,拿起地上捆载好的财物呼啸而去。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田霈文和仆从们才战战兢兢地挪到了屋外,见沈媪手扶着润琼持刀而立,见田霈文近前,忽然瞪目大声道:“我是赵铁,生前曾蒙田大人再生之恩,刚才听说大人被劫特地前来探视。因为大人的财物都是贪贿所得,被劫乃是冥罚,所以只能袖手旁观。但大人之罪不当侮及妻女,所以我才附在沈媪身上出手相救。希望大人以后努力向善,日后地下还有相见之日!”说完这一段话,沈媪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救醒后再问她方才发生的事,她已全部懵然不忆。
原来这田霈文平时虽然每逢官司少不了收受贿赂颠倒黑白,只要谁出的钱多谁就能得胜,但遇上原被告双方都是穷人无力行贿的时候,他倒也还能明判是非甚为公正,这赵铁便是其中一例,想不到便是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善,今天救了女儿的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