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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八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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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奇人个子很高,瘦骨嶙峋,年纪已经很大了。肯定有八十多岁,或可能已经九十多岁了。他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和那么多风吹日晒雨淋的磨蚀,皮肤几乎变成了黑色的,下巴上垂着一小把稀稀落落、泛着黄色的白胡子,除此而外,整个脸上再没有什么毛发,很是光净。他穿一件长袍,那式样和飘拂的感觉,很像阿拉伯人穿的那种带头罩的或叫做「加拉比亚」的袍子,是用纯粹的原布做成,不是经过化学加工,而是由阳光的照晒加以漂白的。他赤脚穿着一双草鞋,拄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长棍,肩上毫不费力似地扛了一桶钉子。
  没有哪个演员能扮演这个人,埃勒里忽然想到(而对这一想法加以否定的另一个新念头,甚至更迅速地在他意识的表层浮现出来——这位老人是从好莱坞来到这里,为某一部《圣经》题材的电影拍外景的)。他不是为扮演某个角色而化装成这样,他真地就是这个年纪;无论如何他是无法模仿的。这老人也许只是,埃勒里想道,他就是电影人物的原型。
  老人从他身旁走过,那奇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与其说经过了他,不如说穿透了他——便看向了别处。
  后面那个人,与老人相较之下就显得很平常了。他也同样被晒得黝黑——如果说还比不上老人那么黑,也许只因为他才只有那老人一半的年纪。他差不多有四十出头,埃勒里猜想,他的胡须黑而有光泽。这位年纪较轻的人也穿着用同样的那种奇特的布料做成的衣服,但是样式却完全不同——一件简单的罩衫似的无领汗衫,一条刚刚长及小腿的裤子。他两肩各扛着只重有一百磅的麻袋。
  他的眼睛是清澈如水的灰色,目光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在埃勒里的脸上仅停留了短短的一瞬便移开去,随即落到停在那边的那辆杜森伯格车上,那双眼睛敬畏地张大了,真难得,出于不是对那辆车子的老迈,而是对那可敬的车子本身所起的敬畏之情。于是,那眼睛再次看向埃勒里,还是怯生生地,又是短短的一瞬。然后,他便随着老人朝大车走过去,开始往车上装货了。
  埃勒里走进商店。刚从地狱似的外面进来,这屋子里幽暗的阴凉就仿佛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注】给予他的好心接待。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站在那儿,领受着这惬意的服务,并朝四下里看了看。这是个简陋的商店,摆着不多的几个隔板都压弯了的货架,一串落满灰尘的各色杂货装饰似地从铁皮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埃勒里看到,商店所占部分其本身是太单薄了,以至于远不能充满整幢房子;屋子后面有一扇门,几乎被一堆印有「西红柿」字样的纸箱子给堵死了,那门大概是通向储藏室的吧。
  沿店内一侧,有一溜因常年使用而油漆剥落并被磨薄了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小个子男人,那人面色红润的圆脸正中蓄着一小块封印似的胡须,他正俯身看着一本像垂耳兔的耳朵似地摊开的账本——显然这位就是外面招牌上写着的奥托·施米特,本店的店主。他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继续在看着他的账本。
  埃勒里便站在那儿,要说在观察,不如说在汲取,享受着浸浴于凉爽中的身体的快感:一会儿,那高个子的老人又进来了,步子走得极快。他走到柜台处,黝黑的手从他袍子侧面的一道缝儿里伸了进去,又从里面掏了一样东西出来,再把那东西放到矮胖店主面前的柜台上。
  施米特抬起头来。这时他发现了埃勒里。他赶紧把那样东西抓起来揣进口袋,但是晚了,埃勒里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枚硬币,足有一元银币那么大,而且光泽夺目、闪闪发亮,几乎像是簇新的。可是,已经有些年没造过新银币了呀。也许,他迟滞地琢磨着,也许是外国的硬币呢。是有一些蓄胡子的、从旧俄国过来的分裂教派的移民,他们在墨西哥……。
  不过,是银币也好,比索也罢——不管什么硬币吧,装到大车上去的那么一大堆货物,似乎远远不是仅仅用这么一枚硬币就买得下来的呀。
  老人和柜台后面的人都一言未发。显然,所有的事情在埃勒里进来之前就都安排好了,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老人又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再次穿透了他,然后,十分让人吃惊地,那老人竟直直地挺起了身子,穿着草鞋的一双脚迈着如此轻快矫捷的步伐走出了商店。
  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而即便他有抗拒的愿望,也由于身心衰竭而无力照此愿望行事了。他跟了出去。
  他正赶上看见那老人一只脚登着大车的轮子,身子轻而易举似地一纵就上了高高的车座,而那位年纪较轻的人已经在那儿坐着了。并且他又再次听到了老人的声音,因为当他第一次走近商店时听到的谈话声,其中一个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跟他现在听到的是出自一个人。
  「好啦,斯托里凯。」
  斯托里凯?至少听上去是像这样叫的。斯托里凯……这名字真怪!无论在时间或空间的联想中,埃勒里都无法为这名字找到一个定位。啊,还有那嗓音,把这名字叫出来的那个嗓音,力量如此饱满,如此镇定——带着最奇怪的语调,并显出无边无际的宁静与和平……
  埃勒里摇头叹息着回到屋里。此刻他全心沉浸在记忆和回想中,对眼前的一切已视若无睹,只是任由对整个商店的感觉通过他全身的毛孔渗透进去:那种混杂着旧朽的木头、煤油、咖啡豆、香料、醋、还有凉爽—凉爽是最主要的——等等各种东西的气息和那搀杂着霉气的香味。
  「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对吗?」店主乐呵呵地说道。埃勒里也承认,是啊,是从没见过。「哦,」店主接着说道,「这儿是一片自由的土地,他们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能做的是给那辆杜森伯格装满高挥发性汽油。没有高挥发性汽油?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什么人会要那种汽油的。哦,好吧,普通汽油也行啊。也只能如此了。什么? 哦,是的,有汽油票……奥托·施米特过来了,接过埃勒里给的一张十美元,那表情仿佛从没见过这种钞票似的。他把一绺梳不平的头发胡乱地抓了又抓,找了钱。还要别的什么东西吗?
  埃勒里又四下扫视一遍,琢磨着还要点什么。他又要了点抽烟斗的烟丝,付了钱,再四下看看……还有什么呢……
  「吃点儿晚饭怎么样?」施米特先生精明地提出了建议,而埃勒里蓦然意识到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点点头。
  「就坐那边那张桌子吧。火腿蛋、咖啡和馅饼,行吗?我还可以给你开一罐儿汤——」
  「火腿蛋、咖啡和馅饼就挺好了。」想起伊芙琳给他带的那一篮子还没打开过的午饭,他心里感到有些歉疚,不过这会儿是想吃点热的。他在那张桌旁坐下来。桌上没铺桌布,但相当干净,上面还丢着一份《里斯河上的起床号和奥斯汀的太阳》,那是去年十一月的,已经被翻弄得很破旧了。
  奥斯汀……那地方在内华达——在德克萨斯,也不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在内华达州了。否则——哦,也不见得。那份东西也有可能是哪个从内华达州来的人扔在这儿的。他可以问问施米特先生这儿是哪个州。不过这会儿施米特先生正在厨房煎火腿呢,而等他出来的时候,埃勒里又已经把这问题给忘了。
  火腿煎蛋、咖啡和馅饼同时端上了桌。而且,这几样东西做得真好,对于荒原深处一家乡野小店来说,简直好得让人吃惊。就连那馅饼都做出了令人称奇之处。薄薄一层面壳焦黄而酥脆,果料的酸辣甜味儿又搭配得恰到好处,其中放了某种香料,埃勒里尝出那是桂皮的味道,不过又不完全是,似乎还有些别的香料。
  他抬起头,见施米特先生在微笑着:「是丁香。」施米特先生说。
  「没错儿,」埃勒里赞同道,「是闻着像丁香味儿嘛,我刚才还以为是火腿的味儿呢。味道真不错。」
  店主咧嘴笑着,把圆圆的脸都绽开了:「我原来住的地方有好多英格兰康沃尔人——我们都管他们叫科尼什人——他们做馅饼的时候通常都放丁香,不放桂皮。那会儿我就琢磨,为什么不两样儿都放呢?——打那以后我就一直两样都放的。」
  埃勒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跟我一块儿喝杯咖啡好吗?」
  「哦,哎呀。谢谢!」奥托·施米特微笑着说道。他去厨房端来一杯咖啡,坐下后便聊了起来,仿佛被埃勒里打开了话匣子。他非常高兴有人做伴儿聊聊天儿,那种高兴,是平时没什么人做伴儿,也没多少机会聊天儿的人才能体会到的。
  他原先住在威斯康星州,好像是州北部的一个小城市里,打理着他父亲的那间为街坊四邻开的食品杂货店。
  「只是刚刚能维持生计而已,」施米特说,「爸爸去世以后,我在美国就没有亲人了,过着还是勉强糊口但同时又有点孤独的生活。后来,又几乎同时碰上了两件糟糕的事情……」
  整个美国赶上了那次经济大萧条,而施米特的身体也不行了。医生建议他应该到气候温暖干燥的地方去;他的顾客们越来越无力购买那些食品杂货了,于是杂货店也就关张了。
  「我们家这间店都开了四十多年了,」那小胖子说,「可我没别的选择。我付清了供货商的货款,把店里所有东西都降价甩卖了,清空了所有货架,然后,我就动身往西边来了,那时侯,我兜儿里只有五百美元,至于要到什么地方去或者日后打算做什么,简直是一点想法也没有。后来,我那辆破车在开到离这儿差不多一英里远的地方没油儿了。我就走着过来,进了屋,见到一个名叫帕斯洛的家伙,他经营着这个商店。那会儿他已经不想干了,我就出价五百美元,要把他这儿的所有东西全部买下来,先现付一半儿。他还非要现付三百。『告诉你我是怎么打算的吧,』我对他说,『我的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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