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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克雷文却是一个例外。他坚持说棕榈泉那里太热了,玩高尔夫球也太无聊。他这么说是不是真话,倒也无关紧要;假如他这么认为,他就完全可以这么说。不过,这都只是他随口说一说罢了。尤其是在某种场合,聊这个话题比直接回答别人的提问,比如他为什么如此勤奋工作,可要轻松多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仍然是早上第一个来办公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在别人看来,他这个年纪还不得不定期花上两个或是三个小时的时间,和他那些声名显赫的朋友共进午餐,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会接受任何建议。
即使没有朋友,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在经过了四次婚姻失败的打击之后,法律事务已经成了能使他投入热情的少数几样事情之一。他的公文包总是不离左右,里面的文件足以令那些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律师们耗尽精力和体力——阿尔伯特?克雷文简直就像个工作机器。其他人可能早就启用一个标准的表格来办案;或者,要是他足够聪明的话,往往自己设计一个表格,然后重复使用。而克雷文仍然亲手起草他需要的每一个文件。他声称有义务为委托人把整个事情从头至尾考虑清楚,借此他丝毫不加遮掩地影射那种蔓延在行业内的敷衍潦草的工作方式。克雷文从事的业务在律师这一行里通常被称做办公室诉讼。从他整个律师生涯来看,他只出过两次庭,而这两次他碰巧都身体欠佳。鲍比深信我会喜欢这个人,而我对这一点却没什么把握。
一走出舒适安静的加长轿车,城市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行人走在拥挤的街道两边,汽车拼命地按着喇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了老式有轨电车的铃铛声。一踏进公司大楼,这些刺耳的日常生活的交响曲就在我们身后戛然而止。我们踏着厚厚的地毯,来到三楼会议室。接待员向鲍比问好,应当说是向迈德林先生问好,她的声音和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细弱。一个瓶口很小的花瓶放在接待台上,里面只插着一枝红玫瑰,看上去还挺新鲜;我确信,花瓶里每天早晨都会被插上一枝新鲜的玫瑰。
遗产(5)
那里有很多人在工作,但却好像比你独自一人工作时还要安静。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过的每扇门都紧闭着。我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私人办公室。还没等我们敲门,门就打开了。脸色红润的阿尔伯特?克雷文,向我们伸出一只又小又软的手。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并且感谢我能前来,然后侧过身子把我们让进室内。办公室装潢得非常精致,比我曾住过的所有房子都好,不过我住过的房子为数不多。
在这间奶油色调的长方形办公室里,有一面墙装饰了一个灰色的大理石壁炉,看上去似乎完全可以使用;壁炉架的正上方挂着一幅装裱在画框里的油画,画面上是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造成的直接后果。壁炉两边挂着其他油画作品,这些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它们以不同的风格描述着这座城市往昔的场景。在屋子尽头离壁炉最远的那一角,克雷文的办公桌就放在窗下。那是一件硕大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作品,呈黑色又略微泛着红光,它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没有相似之处。四条敦实的弯弓形的桌腿支撑着桌面,桌边是错综复杂的曲线装饰,巧克力色的桌面嵌在这些繁复的桌边装饰中间。它难看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以至于提出任何一个和它有关的问题,比如它是从哪儿弄来的,或是它在这儿摆了多久了之类等,听起来都会让人觉得似乎太冒失了。这就像是面对一位不幸遭遇毁容的亲戚,你实在想不出有多少话可说;你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设法别去注意它。
克雷文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套装,浅蓝色的丝绸衬衣配着浅黄|色的丝质领带。他坐在那张巨大的桌子后面,身下的那把椅子鼓鼓囊囊,泛着珍珠灰的光泽。一副小小的无框眼镜架在他肉乎乎的鼻子上,他的视线越过眼镜上方注视着我。他正要开口说话,坐在我左边那把浅棕色绸面沙发上的鲍比突然问道:“这是不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看的一件家具?”
克雷文把他那修剪得非常光滑细致的手指放在胸前,一丝微妙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承认它不是那么讨人喜欢,可是我不能肯定我会像你所说的跟它相处一辈子,”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罗伯特真正的意图是想让我告诉你,我怎么碰巧有了这么一张桌子。出于某种原因,这个故事似乎让他很开心,尽管我确实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开心。那个故事更像是个悲剧,而不是什么喜剧。你明白吗,安托内利先生——”
“约瑟夫,”我坚持让他这么叫我。
“是啊,约瑟夫,”他接着说道,并且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抛弃了严谨的礼节。“阿加莎,我的第二任妻子,”他犹豫了一下,眉宇间蒙上了一种茫然而又困惑的神情,“或许是我的第三位妻子?”他一边问着,一边瞥了鲍比一眼。“好吧,”他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一位妻子,这张桌子是她买来送给我的。它得算是一件礼物,甚至不止如此,”他皱了皱眉头,又加上一句,“它是一件结婚礼物。”
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就捕捉到了我的表情。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把眼光移到了天花板上。“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过,你得理解,阿加莎觉得这是一件宝贝。不是因为它外观上的风格,”他很快地补上下文,“她对那个根本就不在乎!她一发现这张桌子最初的主人是J。皮尔篷特?摩根,就一定要把它买下来。她在纽约索斯比的一次拍卖会上买下了它,作好了装船运到这里的安排,当我们还在度蜜月的时候,它就被安置在这儿了,”克雷文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快乐,把眼光从天花板的这边扫到那边。“你完全可以想像,当时我看见这张桌子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时,会有多么惊讶,”他说着,露齿一笑,“我原来没认为我们的蜜月会过得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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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解释了你是怎么得到它的,”鲍比说,“你还没说为什么现在你还留着它呢。”克雷文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他抱紧胳膊,整个人完全靠进椅子里。他紧抿着嘴唇,翕动着鼻孔,面部看上去有些扭曲。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睛,解释道:“她坚持认为这张桌子是我们离婚的部分原因。”
他从椅子里直起身来,把胳膊肘支在结实的桌子——这件离婚时谁也不想保留的东西上。
“事情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他接着说道,从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不是因为她恨我,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加莎觉得我可能会被压垮,她认为把这张桌子留给我以减轻我的痛苦,是她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用指关节狠狠地敲了两下这件告别的礼物,然后说道:“我能说什么?告诉她我惟一的痛苦就是以后得天天看着这玩意儿?”
微笑还挂在他的嘴角上,可他的眼神却变得严肃起来。他抬起下巴,清了清鼻子,笑容随之消失了。
“你大老远赶来,当然不是为了来听我讲这件家具的历史。你一定知道那件关于参议员富勒顿的谋杀案。一个年轻人被指控犯了罪。我想请你做他的律师。”
“是你想请我?”我禁不住问。
“他们指控的那个年轻人,”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没有钱,他母亲也没有。我认识她很多年了,虽然我没见过她儿子,但我想像不出他会跟这件事有什么牵连。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件案子前景不妙,”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他有位最好的辩护律师,而且这也正是我想请你出马的原因。”
我感到有点儿不对劲。我仍然没法相信,在这儿他居然找不到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旧金山有很多辩护律师,”我回答他说,“甚至我都能给你推荐一两个。”
“不,”克雷文非常坚决地说。“只有局外人才能做这件事。我在旧金山过了一辈子,这儿可不像其他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相互认识,而杰里米?富勒顿对所有人都有所了解,他了解那些管理这座城市的人,还有那些拥有这座城市的人。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愿意让他掌握的那些事出现在晨报的头版上。顺便说一下,”他又说了一句题外话,“要是他的谋杀案背后牵扯到这些人当中的某一位,我肯定不会感到惊讶。”
免费午餐(1)
紧紧揪住名人的衣襟
想过名人的孩子会遇上什么事儿吗?不……不,我说的不是那些催人泪下的悲惨故事,什么爸爸妈妈不理睬呀,受父母虐待呀。我说的是某个万众爱戴的明星的孩子亲戚,他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比如奥黛丽·赫本的女儿、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兄弟、罗素·克洛的老妹之类人物走进老百姓堆里。告诉你吧,这片天地里遍地是免费的好东西,上哪儿都被大伙儿捧着。免费早餐,免费午餐,免费晚宴,免费美酒,免费饭店,免费衣服,免费度假,无论走到哪儿都是礼物一大堆、人人笑脸相迎。我喜欢。这种日子,真美。
一直美到我坏了规矩为止。
先别急,你们这些巴不得碰上官司的律师,别急着打电话。我只是举个例子。我不是专指哪个明星的哪门子亲戚。我连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这门亲戚都不知道。不是说这些亲戚干了我干的这些事。我只是说,他们可以这么干。有他们那种名字、那种亲戚关系,他们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就是这么做的。真是爽透了。这是我一辈子的黄金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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