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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米歇里斯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你知道我不会跟你争论这个问题。我已经被你收拾过一次了,一次就够了。”
化学家转身到一边去了。柳子本来坐在工作台边稀释什么溶液,她把带标签的试管举到阳光下,假装仔细观察,却悄悄地往米歇里斯那边看去。神父看到了她的神情。一触到神父的目光,她马上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神父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发现;但她放下试管的时候,将试管碰得叮当作响。
“对不起,忘了介绍。”他说,“柳子,这是米歇里斯博士,我在锂西亚特遣队的同事。迈克,这是梅德柳子博士,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负责照顾切特克撒的孩子,多少算是在我的监督之下吧。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未知动物学家。”
“你好。”迈克严肃地说,“现在你跟神父就是这个锂西亚客人的父母了。不过在我看来,对于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士而言,这个责任实在有些过重了。”
耶稣会士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冲上去踢化学家的屁股。不过米歇里斯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什么恶意来。
女孩只是低头看着脚尖,咬着薄薄的嘴唇:“そですか[12]。”
米歇里斯眉毛一挑,不过柳子看来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的意思。心中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恼火,米歇里斯又走到牧师身边,发现他已经敛起微笑,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好了,算我胡说,”米歇里斯可怜兮兮地笑了笑,“不过我可没有时间专门练习礼仪,手头有太多急需去做的事。雷蒙,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放开手,把切特克撒的孩子完全交给梅德博士?上头要求我们尽快做出一份公开版的锂西亚调查报告──”
“我们?”
“对,就是你和我。”
“那克利弗和安格朗斯基呢?”
“克利弗是不行了,”米歇里斯说,“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儿。至于安格朗斯基,我拿不准,或许是因为他的个人报告字数太少了吧。我们的东家是《星际探索杂志》,你知道他们是一帮什么家伙。这本杂志现在声望很高,所以他们现在比专业学者还苛刻。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我们应该把一部分资料交到公众面前。你有时间吗?”
“我想应该有,”路易斯·桑切斯沉稳地说,“我想在切特克撒的孩子长成之后,去罗马朝圣之前,应该有一段时间。”
米歇里斯又扬扬眉毛,“对了,今年是大赦年,是吗?”
“是。”路易斯·桑切斯说。
“好吧,我想我们能做出来。”米歇里斯说,“不过──或许我根本不该这么问,雷蒙,但是你今天没有批判我,好像不再认为我罪孽深重了。这是不是说明,你对锂西亚的看法已经改变了?”
“不,我的观点从来没有改变。”路易斯·桑切斯平静地说,“我们每个人都罪孽深重,迈克。但是我去罗马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那是──”
“我希望能在那里,受到一个异端应得的审判。”
第十一章
伊格特沃奇躺在伊甸园西边的泥滩上,感到四周有光亮存在。不过此时天地初创日夜未分,也没有风或者潮水淹没他的身躯。周围空气一片燥热,他感到肺里很痒,于是便拼命大叫,想咳出肺里的残水。他满怀希望地扭动前鳍,拖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慢慢移动。周围没有什么威胁,他不需要逃避什么危险的敌人。头顶上永远亮着柔和的灯光,照得身上暖洋洋的,好像一直都是温和的阴天。有人忘了给他的生活环境设置黑夜,好让他在黑暗中回味白天失败的尝试,巩固学到的一切,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然后满怀希望地迎接下一个黎明。
“动物没有灵魂,”笛卡尔曾经这么说,为了证明这一道理,他当场把一只猫扔出窗外。这或许不能证明观点的正确,不过起码可以证明他对此确信无疑。这个羞怯的科学天才虽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扔掉一只猫,但却从来不敢反对教廷。在他的年代里还没有机器人,所以他也不会知道,动物所欠缺的并非灵魂,而是思维。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可以同时计算哈特尔方程的所有参数,然后在两秒半之内把结果交出来。它完全称得上是高智商的天才;但在情感方面,即使跟一只猫相比,都显得像个白痴。
动物从来不懂得思考,但却可以随时对周围环境的刺激做出情绪上的反应──当然也会马上忘记。它需要夜里的睡眠,以延长自己的生命时间;所以白天的时候它必须挣扎行动以消耗自己的精力。这样它才能变成自己基因规定的那种昼夜作息正常的成年个体。可惜伊格特沃奇的生长环境不太理想。在他生活的泥滩中掺杂着一定比例的肥皂,所以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在泥滩上滑行,也不用在墙上碰得头破血流。这对他的脑袋的确起到了保护作用,但对他的前肢肌肉却没有什么好处。当他结束了不停号叫的时期,完全变成了一只用肺呼吸,跳跃前进的动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跳跃技术并不过关。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人工安排的结果。在他的幼年时期,他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东西,不用天天跳跃逃避天敌的威胁。再说他的生存环境也过于狭小,没有多少可以跳跃的空间。即使是轻轻一跳,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也会造成轰然巨响,而且每次落地都跌跌撞撞。尽管他不会受伤,但这种结果完全超出了他本能的预计;而且这种跳跃也不会给他的跳跃技术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提高。再说了,一只长尾巴的动物还不可能完全摆脱本能的约束,做出什么高级意识支配的行为来。
最后,他完全忘记了如何跳跃,只是天天呆坐在角落里,等待着下一次变身;如果说还有什么事的话,那就是仰着脑袋,麻木地看着四周晃来晃去的人头。现在只要他醒着,就会有很多人头在四周出现。后来他开始意识到,这些观察者跟他自己一样,都是活着的动物,而且比他的体积更大。这时候他的本能只会给他提出警告,让他始终蛰伏不懂,以免引起什么未知的麻烦。
下一次变身的时候到了,他渐渐变成了一只脆弱细长的爬虫,虽然看上去脑袋很大,其实没有什么头脑。这时候,人们注意到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陆生动物。
最后,他的青春期终于到来。荷尔蒙开始在全身的血液中流动,每一条染色体中都写满了复杂的遗传信息,指导他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小小的丛林环境;他很快就感到自由自在,如鱼得水。他满怀好奇地在这个小天地里游逛,虽然腿脚还很虚弱,但还是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四处寻找可怕的东西、好玩的东西、能吃的东西、或者什么可以学习的东西。不过最后还是没发现可以睡觉的地方,因为跟从前一样,这个小小天地里没有黑夜。
此时他也开始分辨出,周围那些整天观察他(有时候还撩拨他)的生物其实不尽相同。在那些生物当中,有两个出现的频率要远远高于其他,他们有时候是两个一起来,有时候也单独来。他们两个撩拨他的次数最多,不过有时候也算不上撩拨,因为这些手掌粗糙的人虽然偶尔会拿针刺他,但时不时也会给他带来一些吃的,一般还都是从来没尝过的东西。有时候他们还做别的事,或者让他开心,或者让他恼火。他不理解他与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但是绝对不喜欢这种关系。
过了一段时间,他天天把自己隐藏起来,只肯在那两个观察者面前露面。即使在那两人面前,他现身的次数也并不多,因为他总是觉得很困,昏昏欲睡。每当他想要见那两人的时候,他就会叫:“三──切斯!”(他还发不出“柳”这个音;他的舌头还有些粘连,上颚中间开裂,很难掌握这么复杂的清辅音──练成这个得等到完全成年的时候。)
后来他不再叫喊,每天都无动于衷地呆坐在这个微缩丛林中间的池塘边上。在他蜥蜴生活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把自己塞进那个长满苔藓的山洞,这个微缩丛林中最昏暗的角落。他心里一片雪亮,他知道明天早上自己将作为一个智慧生物醒来,命中注定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他知道从那一天起,自己已经变老──从未年轻就已经变老。明天他将成为一个智慧生物,但为什么现在就已经厌倦了……
他醒来了;世界已经完全改变。从感官到灵魂的重重大门已经完全关闭;仿佛一瞬间之后,世界变得如此抽象;他已经变成了由动物向思维机器的跨越,一步之间沧海桑田,就像公元前4004年伊甸园中的那一天。
他不是亚当的后裔,却一样要背负永世的罪责。从这一点来看,没人能猜出在他奇特的灵魂内到底有何感想──即使是伊格特沃奇自己也不能。
“可是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柳子困惑地说,隔着一扇透明微晶玻璃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面前巨大的颜色黯淡的锂西亚脑袋。尽管这个实验室被玻璃门一分为二,他和大家各处一端,但伊格特沃奇──他早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们──完全能听到她的话,可是他始终缄默不语。但现在为止,虽然他时时倾听周围人的交谈,但自己却从不开口。
路易斯半天没有回答,他觉得面前这个九英尺高的锂西亚年轻人既令人生畏又令人困惑。这方面,他的感觉和柳子一样。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米歇里斯。
化学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