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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那些哲学问题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米歇里斯说,“可是雷蒙无论如何都不肯听我的。他现在已经被那些自虐性的神学思辨搞得头脑发昏。看到伊格特沃奇的智力没有我想像的成熟,我也很遗憾,但是我从一开始就说过,随着他的智力越来越成熟,他早晚会成为我们手里一块烫手的山芋。
“雷蒙从来不肯把他掌握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就我所知,我曾经看过他们关于智力发展测试的原始记录。这些记录要么只记载了一些泛泛的东西,没什么意义;要么就是我们测试的方法根本不可靠,无法正确衡量伊格特沃奇的智力水平──两者结果都一样,都只会说明伊格特沃奇目前智力发展不足。如果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测试安排,那么等伊格特沃奇长大以后,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呢?他是一个智力高度发达的非人类文明后裔,以后更会长成一个天才──但是他的生活状态却完全等同于一只动物园的猴子!或者说还要更差一些,因为他是一只实验动物!以后我们的公众都会这么看待他。锂西亚人一定不愿意看到发生这种情况,而且一旦公众明白了真相,一定也不会容忍这种行径。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要在一开始就提出公民权的问题。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们必须给他除下枷锁。”
他沉默片刻,然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平和。
“或许我这么做很天真。我不是生物学家,更不是心理测试学家。我曾以为现在他已经心智健全,但他还没有。所以我想,雷蒙已经不战而胜了。所有人都会把他当做动物,他完了。”
这个结果正式路易斯·桑切斯想要的,尽管他永远都不会这么表述。
“如果他成为公民,离开我们,我会难过的,”柳子说,“可是迈克,我知道你是对的,从长远的角度看,我们没有其它选择──他必须活得自由。他那么聪明,这一点毫无疑问。我现在觉得,他眼下的沉默也说明了他的智慧,因为一只没有思想的动物根本做不出这种事。神父,我们就不能帮帮他吗?”
路易斯耸耸肩;现在已经无话可说。米歇里斯看到伊格特沃奇的鹦鹉学舌和迟钝的表现后,反应实在有点过激。
这也难怪,回来这么久了,这次锂西亚评估任务到现在还是含含糊糊,得不到明确的结果,让米歇里斯很郁闷:他本来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喜欢把什么事都弄得明明白白。现在,他觉得伊格特沃奇的公民权问题是个好机会,值得利用一下。当日事情也不止如此,其中还有很多其它因素起作用,比如米歇里斯和柳子已经心照不宣地站在同一立场,两人虽然还没有公开彼此的感情,但事情已经显而易见:刚才柳子叫的那一声“神父”,完全表明了亲疏远近。路易斯作为伊格特沃奇养父的地位已经不被承认,他已经孤立无援。
看来,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米歇里斯已经把他说得一切都事先定性为“自虐性的神学思辨”,都是路易斯自身的问题,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现在只要是米歇里斯视而不见的,柳子也亦步亦趋,即使它真的存在,也当做没看见。
算了,对伊格特沃奇这件事,神父已经无能为力;魔鬼一直都在用他古老而强大的武器保护着他的儿子。一切都太迟了。米歇里斯还以为自己已经失败──他不知道联合国评测组的手段有多么高超,他们能检测出被试者身上任何一点智慧的蛛丝马迹,不管这些线索隐藏得多么深,多么具有欺骗性。一旦伊格特沃奇的智慧得到确认,那么在这个既成事实面前,整个锂西亚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用不了一个小时,伊格特沃奇身后隐藏的梦魇就会完全显现,然后──
然后路易斯将会失败,他将孤立无援。这一切似乎都是神的意志,他将被剥夺一切,站在圣门之前他将一无所有──甚至不能以神的名义安抚他人的灵魂,不能再以自己的信仰为荣。
伊格特沃奇将会顺利过关。他马上就要得到自由──比路易斯自己还要自由。
第十二章
伊格特沃奇的成人宴会即将在卢辛·勒·伯爵·代斯博伊斯德…阿维罗因的地下宅邸中举行。伯爵夫人的餐宴总管阿里斯蒂德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烦恼。不过,这件事至少会在他辉煌的职业生涯中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一般来说,这样一个宴会对阿里斯蒂德而言完全是轻车熟路,没有任何技术难度,他总是疯狂地驱使手下的员工,因为他觉得这样工作才有效率;不过这次他的客人中包括一个十英尺高的巨兽,这对他的心灵和工作艺术都是一次严重的摧残。
阿里斯蒂德──本名是迈克尔·迪·乔凡尼,一个出身于西西里野蛮农家的意大利后裔──就像一个成功的剧作家,对自己舞台的每一寸地板、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伯爵在纽约的府邸是多层建筑,深入地下。准备举行宴会的那部分属于地上一层,正在曼哈顿中心,看上去仿佛庞大的地下城市正从冬眠中醒来,探出半个头颅──或者是刚刚停止向下掘进,还留着个尾巴在外头。阿里斯蒂德曾经发现,这部分地上建筑原本是个旧车库,一栋红砖结构火柴盒式建筑,始建于1887年。那时候,有轨电车还是整座城市最先进最高效的交通工具呢。车库的沥青地面上仍然留着当年的电车铁轨,将近两个世纪过去了,这些钢铁部件只是薄薄地覆盖了一层铁锈,只要稍加擦洗就能光洁如新。这栋车库的中央有一部巨大而古老的蒸汽升降机,当年人们就是用它把曼哈顿的电车队从地面降到地下车库。地下两层车库的地面铺着更多铁轨,每层都有精心涉及的道岔开关,可以把繁复的室内铁轨跟升降机上的轨道对接。阿里斯蒂德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地下蓝图的时候几乎惊呆了。不过后来,前人的杰作又在他手里发扬光大,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
在他天才的策划之下,伯爵夫人的常规宴会一般都安排在这栋三层建筑的顶层,也就是地面上那层。不过阿里斯蒂德还是安装了一列小型电车,一共十四节,可以顺着铁轨开动,四通八达。厌倦了单调聊天和喝酒的客人可以坐在车上一直开到升降机中,在一片咝咝作响的蒸汽升腾中轰然降下──伯爵夫人总是不惜代价,执意把这些仿古董做得惟妙惟肖──到达地下一层,会有更刺激的安排等待着他们。
就像一个剧作家,阿里斯蒂德对自己的观众们了如指掌。他的工作就是让地下部分的娱乐比地上部分更刺激更吸引人。他对自己剧本中的任何一个角色都同样熟悉,对伯爵夫人座上客的脾性爱好,他往往比他们本人更有把握,假如他稍微有多嘴的毛病,把他所掌握的所有这些显贵的内幕泄露出一星半点,这个城市早就乱套了。不过好在他是个艺术家;他不会行贿,更不会索贿。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完全不可想像,简直等于剽窃(剽窃自己的创意当然不算;在这个意志消沉的年代,谁也不可能总是推陈出新)。作为一个艺术家,阿里斯蒂德最了解的还是自己的女主顾:用不着她开口,他自己就明白什么时候该为这里的宴会换一种效果,一种场景,一种感觉。
但如果客人是一只十英尺高的爬行大袋鼠,你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阿里斯蒂德站在地上建筑的入口,隐身在廊柱背后的一间凹室中,早来的宾客正在从接待室陆续走向宴会大厅。今晚仍然是鸡尾酒会,这是他钟爱的一种古老的宴会形式,虽然与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伯爵夫人也对此颇为偏爱。看来,这个节目可以年复一年长期上演,不用更换。这个节目用不了多少器械设备,只需要调出几种荒诞不经、不会当即致命的饮料,再让侍者和客人们都穿上滑稽可笑的行头,就足够了。古旧发霉的滑稽服装,在加上宾客们被酒精浸泡后僵硬不堪的心智,足以凑成一幅极其可笑的场景。
到目前为止,大厅里还只有寥寥几位早来的客人:这边是莎伦参议员,她正在跟其他几个客人打着招呼,粗大的眉毛跳跃飞扬,看上去兴高采烈,还装模作样地推挡别人递来的酒杯。她心里清楚,忠诚的阿里斯蒂德一定早已为她安排妥当,地下隔间里五个精壮的小伙子已经等了好久,而且都是从没见过的新面孔;那边是东奥兰治家族的威廉亲王,一个没什么恶习的年轻人,每次宴会从不缺席,一次次地坐上那趟电车,寻觅心中理想的伴侣;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是塞缪尔·P·沙维尔医学博士,满头白发却红光满面,是生命工程学,或者叫“新遗传科学”的权威──阿里斯蒂德其实对他的印象很好,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奇特的要求,从本质上说,他的为人并不比他鼻梁上那具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更复杂。
管家福克纳从阿里斯蒂德的左手边走了过来,动作僵硬,毫无生气。早先的时候,福克纳曾在伯爵夫人家里独揽大权,颇有专制君主风范,可是等阿里斯蒂德来了以后,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地位。
“我是不是应该给客人们上红酒呢?”福克纳问道。
“不要总像个瞎子一样,行吗,蠢货?”阿里斯蒂德不耐烦地说。他的英语基础全靠肥皂剧垫底,所以即使日常对话,他也常常说得像是在演戏;他自己对此非常清楚,而且善加利用,使这种腔调成为他驱使属下的有力武器。每次他开口骂人,仆人们都不知道他是在夸张地表演,还是真的生气了。“你到下面去吧,福克纳。什么时候需要叫你,我会让人去的──如果你真能派上什么用场的话。”
福克纳稍稍弯腰鞠了个躬,便退下了。阿里斯蒂德扫了一下管家的背影,微微一笑,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大厅里的宾客身上。
除了常来的几位熟客,大厅里还站着伯爵夫人,今天她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