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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巧合的是,飞船上正好刚刚装备了“皮塔德教授”的试验型通讯设备。飞船船长发现伊格特沃奇以后,立即通知了伯爵,伯爵又通过正常无线电系统报告了联合国。伊格特沃奇现在被关押起来,但他的计划已经大功告成。飞船不可能回头,联合国正以超越光速很多倍的速度,乖乖地把他送回老家。
路易斯·桑切斯发现,自己对伊格特沃奇心怀愧疚。正是他使这个异星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井离乡,如今又被人当作残暴的野兽关在笼子里,送回自己一无所知的故乡。此时的他甚至连母语都听不懂。不过等到那个联合国官员向他们求助,请教他们伊格特沃奇下一步可能的打算时,他的愧疚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我们的确应该为一个孩子的遭遇感到痛惜,但成年人就应该承受自己的一切不幸遭遇,不能怨天尤人。
像伊格特沃奇这样的人物出现在锂西亚,完全可能带来爆炸性的后果。在地球上,他是与众不同的异类;而在锂西亚,他很快就会被人们所接受,不管他有多么奇怪。地球的历史中,像他这样疯狂的救世主并不少见;但锂西亚文明却没有这样的先例。伊格特沃奇将会彻底改变那个美丽的伊甸园,从头到脚,然后将那个社会打上自己的烙印。克利弗还在按照他的计划,把锂西亚变成兵工厂,但他很快就会遇到麻烦,整个锂西亚都将与他为敌!
在遥远的过去,当地球还是美丽的伊甸园的时候,一定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或许这就是所谓“原罪”。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任何一个世界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或许承载善良与邪恶的生命之树[23],真如教皇哈德良家乡的神话一般,植根于宇宙的基座,以枝叶托起星辰,每一个品尝它果实的人都会尝到善恶交集的滋味……
不,不会是这样的。如果锂西亚成为又一个堕落的伊甸园,后果已经很可怕了;要是这个星球变成一个对抗地球的堡垒,那么简直就是对天堂本身的莫大威胁。
阿维罗因伯爵的主观察站是联合国按照他的设计建造的,大约在斯塔迪乌斯环形山的正中。从前这是一座火山口,从这里面喷出的熔岩曾汇集成还,如今的雨海就是因此而来。它高耸的四壁为伯爵的观察站提供了绝佳的屏障,很大程度上保护他们免受陨石群的撞击。环形山并不高,从盆底中央观测星空的时候不会遮挡视线,不会妨碍伯爵的观测工作。
伯爵的样子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比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这次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工作服,而非上次的棕色套装。他看上去很欢迎他们的到来。路易斯·桑切斯心里琢磨,说不定伯爵有时会感到孤独,或者一直感到孤独。并非因为现在他孤身一人待在月球的观察站里,而在于他从来远离它的家庭,远离正常人生活的平凡社会。
“我准备给你们一个惊喜,”他告诉他们,“我们刚刚制作完成了最新型的望远镜,直径达到六百英里,全是钠箔制成,就在北边几百英里以外的皮顿山顶展开。信号传输电缆昨天才接回来,我干了一个通宵,仔细调试那些电路。现在它比起上次你们在我实验室里见到的东西已经进步了很多。”
这话说得显然非常保守。设备的进步可不是一点半点,当时大家看到的各种乱糟糟的线缆和设备都已经消失不见;伯爵现在给大家展示的只是个装饰精美的盒子,看上去就像一台高档录音机,只是上面的旋钮稍微多了一点。
“当然,比起上次那种超空间发报来,这项技术要容易一些,”伯爵承认,“不过这也足够让我们骄傲一阵子了。大家注意看。”
他动作夸张地按下一个开关。在这栋黑暗的观察站中,他们对面墙壁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云雾缭绕的寂静的星球。
“我的天哪!”米歇里斯的声音几乎噎住了,“这是──是锂西亚吗,阿维罗因伯爵?我发誓它一定是!”
“对不起,”伯爵说,“在这里请称呼我皮塔德博士。不过,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锂西亚。在月球上,一个月里我们至少有十二天可以看到锂西亚的景象。它有五十光年之遥,但是我们利用这座望远镜观测它的时候,它看起来只有25万英里左右的距离,跟地球到月球的距离差不了一万英里。当周围环境近乎真空的时候,能用钠箔收集到此等强度的光线,这的确是个骄人的成就。当然,在大气环境中,我们也不可能是这些钠箔保持稳定。即使在这里,重力还是稍微高了点。”
“太惊人了。”柳子喃喃地说。
“不止如此,梅德博士。我们不仅跨越了空间,还超越了时间──二者合为一体,不可分割。我们所看到的,是今天的锂西亚。就是现在,此时此刻,而非五十年前的景象。”
“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贺。”米歇里斯说道,声音平静下来,“您的这种理论本身就已经是极其伟大的成就,而您还在极短的时间内付诸实践,建立起这样规模的产品,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奇迹。”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伯爵说道,一边将嘴里衔的雪茄拿出来,夹在手里拨弄着,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你准备监测他们的飞船着陆吗?”联合国官员一如既往地紧张。
“不,我想不会了,除非我算错了日子。按照你们给我的日程表,他们昨天大概已经降落了,我的机器不可能在时间轴上自由跳跃。它只能做到异地同步显示,而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同步──快或慢都不可能实现。”
他的声音起了变化。突然间,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件新玩具而沾沾自喜的胖老头,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那个哲学家和数学家的综合体,著名的亨利·皮塔德。即使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世袭贵族地位,这重身份也已经足够让他享受世人的尊敬。
“我把大家请到这里来,”他说,“是为了让你们作一个见证,见证一件我绝对不希望发生的事。下面我会给你们详细解释。
“最近我受到官方邀请,检查了克利弗那项锂西亚工程的理论基础。简而言之,这项工程的关键在于把能斯特发电机发出的全部电能通过一种叫收缩效应的特殊调节步骤,储存大约九十秒的时间。
“后来我发现他的理论有些缺陷──并不明显,克利弗博士是一位非常细心的工程师。不过那个缺陷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等到设备到齐,他马上就要开始核实验。既然Li6在那个星球上普遍存在,他的实验就不容许有半点马虎,稍微出一点纰漏就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整个星球会在瞬间毁灭!我用自己的超空间发报装置给昨天在锂西亚着陆的飞船发了一封口信,还用录音机录了下来;本来我可以利用信息树的,不过那棵树显然已经被砍掉了。即使那棵树还在,我也觉得克利弗不会相信由锂西亚人转递的信。船长向我保证,一着陆之后,在交接任何实验设备之前,他会首先把我的录音磁带交给克利弗博士。不过我认识克利弗博士,他是个非常顽固的家伙,对吧?”
“绝对,”米歇里斯说,“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好了,这么说我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皮塔斯博士说,“至少已经竭尽所能。我把设备调试好了,对整个事件可以全程录像。我们还是一起祈祷把,希望我们不会用到这些设备。”
伯爵是个堕落的天主教徒,他口中的祈祷之类都是习惯口语,并非具体的行动。不过路易斯·桑切斯知道,自己同样不再会为这种事情祈祷了──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听之任之。米迦勒之剑已经握在他的手中,它坚实有力,连白痴都认得出来。
教皇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从一开始,他就以一种迪斯累利[24]般的技巧,处心积虑让事情按照他的意愿发展。路易斯·桑切斯在战栗中回想,如果换了一个政治眼光稍逊的教皇,他会如何处理这一事件。不过显然是出自上帝的安排,这件事不早不晚地发生在哈德良在位期间。既然经过精心考量,教会并没有公开驱逐路易斯·桑切斯出教,那么哈德良就使路易斯·桑切斯保留了祷告的权利,从而为应对今日的状况埋下伏笔。
或许教皇一早就看到,路易斯·桑切斯已经把大量时间浪费在那本乔伊斯小说中那些头晕目眩的道德纠缠上;而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一种非常经典的情境,只要路易斯·桑切斯能分出精力注意到他,就一定能得到启发。这就是关于生病儿童的问题,传统上需要牧师为他们祈福以求治愈疾病。
在当代社会中,大多数生病的孩子只需要一两天就可以治愈。即使孩子已经生命垂危昏迷不醒,打一针抗生素或者吃点类似的药,都会痊愈的。问题:是否祈祷已经无效,治愈疾病完全属于世俗科学的范畴?
答案:不,所有祈祷都会得到上帝的回应,而且没人知道上帝会选择什么方式来治愈疾病。抗生素起死回生的功效与上帝的恩典并不矛盾。
这个答案也可以解开魔鬼在锂西亚设计的谜团。撒旦并没有无限的创世能力,只有追求邪恶的动机是无止境的,而且一直做得成效显著。他不能把任何世俗科学的效力归结为自己的功劳,更不能说世俗科学的成功等于祈祷的失败。在这件事上,在所有事上,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说谎。
现在在锂西亚的是克利弗,魔鬼的代言人,他注定要失败。他正徘徊在毁灭的边缘,竭力完成撒旦冥冥中安排的任务。生命之树已经开花结果,果实正从悲怆的枝条间摇落。
路易斯·桑切斯站起身来,教皇格里高利八世那灼热的祷词就要冲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