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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小丑[出书版]-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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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其实,你的大哥也想杀了葛城。”
  春将脸转向我,似乎并不理解我所说的,只是沉默地眨眼,皱了皱眉。然后,他舒展愁眉:“你的意思是你恨不得杀了他吗?那我就能理解了。”
  “不是。”我立刻否认了,“这不是比喻。我真的打算杀了他。”
  “骗人吧。”
  “不是,我最近一直在准备。我也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住址。”
  春微张着嘴,半天才说道:“大哥恐怕是做不到的。”
  “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我有些生气自己的勇气与行动力被小觑,“听我说。”我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就跟告诉黑泽的一样,我向他说明了我打算利用安眠药与酒使葛城烂醉如泥,随后让他撞到青叶山上的桥后摔下去。
  春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在估量我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以及动作。
  “你上次跟我提到青叶山的桥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还以为你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
  “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骗你也没有意义吧。”
  “但是,一旦进行尸检,安眠药立刻就会被发现的。”
  “哎?是这样吗?”我的脸红了,声音也放低了不少。
  “还好大哥没有这么做。全是破绽。果然还是应该由我动手。”
  我可以感到他的话语中所蕴藏着的强烈信念。春想亲自动手。对于春来说,那个人是他无法原谅的、同他有着相同基因、在生物学上被称为父亲的存在。如果不能由自己亲手抹杀他,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或许会一直都无法过平静的生活。
  春望着脚下,他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我不由怀疑那里是否也沾有生活垃圾?我又想起了十多岁时候的春不顾脚被弄脏,发狂地踢着垃圾袋的场景。
  “这几天,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了?”
  “我很冷静。”
  我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你的确很冷静。”
  “我做了那种事情竟然还能保持冷静。似乎我和电影里常常会看到的、小说里所描写的苦恼无缘。也没有感受到良心上的纠结,更没有几欲作狂的感觉。我很冷静。”
  “你所做的并不是坏事。”
  “真是不可思议。读小说的时候,那些人在杀了自己亲人以后,不是会被写得极度苦闷吗?要不就是在犹豫、纠结、烦闷了很久以后才动手杀了自己的父母。但是,实际上我却并没有如此。在这几天里,我的心情十分安详。这才是令我惊讶的。”
  “的确。”
  “就像樱花的落英漂浮在水面上一样平静。”
  “樱花是属于春的。”我从心底这么认为,所以这么说了出来。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早就做好了觉悟。自从爸爸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事情之后,这十年以来,我一直想杀了他。已经十年了,而且是每天想。每一天、每一天,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个。所以,我才会毫不慌张,毫不动摇。虽然说这是杀人,却并不怎么像小说。”
  “是吗?每天啊!”我回应道。是啊,每天啊。我暗想。我又想起了那个在垃圾堆放处发狂的春。或许只有那么做,他才可以让潜伏在心底的暴戾之马、烦闷之牛平静下来。每一天、每一天,渐渐地习惯他们的存在,最后终于到了达观的境界。所以他才会这么冷静,毫不慌乱。对于火灾被害者的同情与忏悔也一并消失。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我问他是如何找到葛城的。
  “我只不过是每天都找他而已,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搜寻,从不气馁。”
  “然后他回到了仙台。”
  “我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的,你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把迄今为止一半以上的人生浪费在这件事上,如果在这时退缩反而显得奇怪。
  “大哥,你知道疟疾疗法吗?”春突然开口,“19世纪末,梅毒还是不治之症。病菌会潜入人的脑部使人发疯甚至死亡'注'。当时当然没有什么抗生素。这时候,一个精神科医生想到了利用疟疾来治疗。”
  '注:梅毒后期会演变成神经性梅毒。'
  “疟疾也是病吧?”
  “蚊子吸血的时候,所携带的疟原虫会借机转移。据说亚历山大大帝'注'也因罹患疟疾而死。总之,患上疟疾的病人往往会发高烧到40度,十分要命。”
  '注: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年一前323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三世,他的名字亚历山大意为“人类的守护者”,他维持了以马其顿领导的统一希腊诸城邦,并征服了波斯及其它亚洲王国,直至印度的边界。他用13年时间征服了当时欧洲视角的“已知世界”,被认为是历史上重要的军事家。'
  “那要怎么利用呢?”
  “梅毒病菌不耐热。所以,让梅毒患者感染已经减弱毒性的疟原虫。这样,利用疟疾所发生的高烧杀死患者脑部的梅毒病菌。而这样的做法,似乎获得了不错的成效。而想出这个办法的精神科医生还获得了诺贝尔奖。”
  “那又怎么了?”
  “要不就是让梅毒病菌侵占头脑,要不就是成为疟疾患者,这怎么看都是疟疾比较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治疗方式。这不就跟我所做的事情一样吗?难道错了吗?为了杀死更大更严重的病毒,于是做了别的坏事。”
  我瞥了一眼春,他并没有表现出将错就错的样子,而是正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春的口吻虽然干脆利落,但他在这件事上却比谁都要客观。
  “难道错了吗?”他有些不安地又说了一次。
  我本来想回答“正是这样”,但途中却突然改变了心意,我笑着用手指向他。
  “完全错了。”
  “果然错了吗?”春点头,似乎显得很高兴。
  “别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你这个罪犯。”
  “说得没错呢。”春悠哉地回答。
  “你这个怪胎。”我略带玩笑地用手指着他,他却像是要躲过我的手指一般将头侧开。
  “大哥你也一样。”他回应道。

  “去爸爸那里吧,他一定在等我们。”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之后我就去找警察。”春扬起下巴。
  “没必要去。”我立刻说。
  春瞪着我,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啊,大哥。”
  “你刚才说,‘在这个世界上,这叫做坏事’。但是世界究竟是什么?”
  “世界就是世界,也可以称为社会。”
  “撒切尔首相曾经这么说:‘社会是不存在的’。”
  “对杀人犯置之不理是于法不容的。”
  “法律是为律师存在的。”
  “这不是扰乱秩序吗?”
  “我从没见过什么秩序。”
  “这有损伦理观。”
  “我的伦理观很淡泊。”
  “那道德呢?”
  “伦理还有道德都去喂狗吧!”我指着正在春面前的可爱柴犬。我声音响亮,语速如连珠炮,但我是拼了命,没有比这更认真的了。连指着柴犬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被恐怖与不安包围,稍微透了口气后,我当场坐倒,用手撑着地。我用力咬紧牙关,就怕自己不小心说出那句听起来很伟大的台词:“你应该去自首。”
  “大哥,如果我今天原谅了自己,那么将来小孩来问‘为什么不能杀人’的时候,我一定会犯愁的。”
  “这种小孩也喂狗吧。”
  “大哥,你太乱来了。”春的脸有些扭曲。
  “没错,你大哥就是这么乱来。”
  我尽可能地说得轻巧。春以前在病房里说过的那句话不曾离开过我的脑海:“越是深刻的事物越要充满活力地传达。”
  就跟现在一样。小丑为了忘记重力的存在,脸上画了妆,踩在球上,在空中秋千上优雅地飞舞,时而笨拙地跌倒。而我就算不搬出所谓常识和法律,重力依旧能够继续作用。那么,作为春唯一的兄弟,是否应该逆重力而行呢?
  我的脑中浮现起全家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的情景。
  “没错,因为重力消失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我不认为我的胡搅蛮缠能够让春接受,但我却比秋千上飞翔的小丑更赌上性命地祈祷着。祈祷着重力消失。我想,只消失一点点是不会受到惩罚的吧!
  拜托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很久,终于,不知道是谁提出,“总之我们先去看爸爸吧。”
  走出店门的时候,春突然站住:“这里的狗狗听了我的话以后,说不定会去报警哦。”
  “不是睡着了吗?”我指着迷你腊肠犬。
  “不。”春的眼光落在一边的笼子上,“那边的金毛看起来很聪明,事情一定会很棘手。”
  “到那时再说吧。”我在春的背上推了一把,店员对着什么都没买的我们寒暄道:“多谢光临。”这刺痛了我的胸口。
  在停车场上自己车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刚才忘记询问的。
  “通过基因密码得出的英语单词‘Arson’,那也是你想到的吗?”
  “那是偶然。”春笑了,“最吃惊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花

  “我不怕手术。”父亲说,又补充道,“我没在逞强。”
  我把自己的轻型汽车停回公寓,搭春的车去医院。病房里的父亲在看到我们俩后神色轻松不少,问:“你们两个出去玩了?”这话和以前一样。“都二十多岁了,哪还有兄弟俩出去玩的。不觉得恶心吗。”我回答道,春在一边挥了挥拳头。
  父亲的脸看起来比上次探病时更削瘦。虽然外表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日复一日地消瘦却依旧让我心痛。
  “终于要到明天了。”春说。
  “执刀医生又不是我,再拼命也没用。”
  我看见了父亲枕边放着的报纸,心下暗暗吃惊——父亲也看了吗?
  我很担心,报纸上应该有刊登葛城的照片。父亲有没有发现那照片里的男人,就是当年强暴母亲的少年?葛城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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