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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玉宁看来,还是少了点什么。
因为这灯在那一日,是成双成对的,现下却形单影只。她坐在这花灯旁边,用手抚摸着触感并不美好的鱼身,一想到允鎏已经好几日没来,不觉得又出神了。
突然,一滴冰冷砸在玉宁的手上,惊得她低呼一声,低头去看,眼睁睁地又看到一滴雨水落在了自己身上。还没等她说些什么,醒儿这边却已经开始唠叨了。
“怎么又漏雨?”
她嘀嘀咕咕地将玉宁扶到了床边坐下。只是玉宁还没坐稳,又赶忙起身去将花灯给抢救了过来。仔细查看,果然有些地方已经被打湿了。若不是这么早就被发现,或许这个花灯过了这一日,便不复存在了吧。
玉宁自顾自地瞧着花灯有没有受损,醒儿却是自顾自地又在数落布托的不是,这是她每日的必修课,玉宁听着听着,也懒得去阻止为布托说些好话了。
因为她分明从那些无意义的话里头嗅到了平凡人家的幸福。
有时听着醒儿那些不自觉便脱口而出的连珠炮,玉宁心中竟然也会漾起些许暖洋洋的感觉。
“不是说好了过几日便来修葺房顶么,真不知道他跟着他那个主子这几日怎么都没影了,是个男人怎么说话还不带算数的?”
醒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句无心之说倒被玉宁这个有心人听得明白。
玉宁轻轻叹了一口气,抱着那盏鲤鱼灯,满脸落寞。
没错,允鎏已经好久都没来了。
自从上元灯会之后,他来得总是很勤。勤到玉宁都快要忘记了他们二人现在各自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命还攥在别人手里。
只是,这样快乐的日子太短。
三月份一到,允鎏便不常来了。到最后更是索性不露面,即便是要带什么话,也是布托一人前来。说自己不失望,那是假的,玉宁现今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孩,看着自己的梦想慢慢还原成现实,却避之不及,就连闭眼不去看都不许。
现下,她就快要被打回原形了。心中原盛满了的幸福感瞬间却只剩下了丝毫。
见小姐不做声,背对着她做事的醒儿知道自己刚才怕是又说了些什么让玉宁更加苦恼的话,赶忙转头来轻声询问。
“小姐,您?”
玉宁默默摇头,淡笑依然,却让醒儿看了更是心疼,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无可奈何。
“没什么的。”
“……大贝勒这几日事忙,说不定,忙完之后,便过来了。”
醒儿安慰的方法总是如此笨拙,直来直往,不知道该怎样委婉。可是,玉宁就是喜欢她这样的性情,只有和她在一起,她才不会遮遮掩掩,明明想着这样的话,却做着那样的事情。
“……我倒是希望,他若不来,便不要来了。”
玉宁喃喃说着,醒儿却不懂其中含义,以为玉宁说的是气话,还想宽慰几句,却被玉宁制止了。
她是真的想允鎏不要突然造访。因为这也许就代表着他们二人之间又得硝烟弥漫,他又把她作为左相的同党在考虑。
玉宁太清楚他。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的温柔与呵护只是表现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中,如若他自问保证不了这样的平静,往往他就会选择逃避,相见不如不见,保持着彼此之间的美好,这就是允鎏处理的办法。
就好比他现在这样。
所以,玉宁愿意等。说不定等到哪一日,他就会像初七那日一般,来便是平静的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政治目的。
他若现在仓促来到,对于玉宁来说,并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吧。
正在主仆二人默默相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醒儿循声望去,惊喜交加。
“大贝勒来了!!!”
玉宁一愣,并没望向门口,只是抓紧了怀里的玉玲珑,心中更是忐忑。
——
知否知否,海棠依旧 第四十章 天地同悲(4)
醒儿开心地迎了上来,走了没几步,却发现不对劲了。大贝勒的脸上冰冰冷冷,甚至还看到了一些恼怒的意味。醒儿无措地望向布托,她自己的丈夫,谁知布托只是默默摇头,也是眉头紧锁,她心中一紧,想着要呆在屋中陪着小姐,却被布托一把拉了过去。
“爷,沈姑娘,二位慢谈,奴才便在屋外候着。”
说着,布托又一次忽视了自家内人的反抗,拉着她一起站到了屋外,还关上了房门。
屋里很静,静得空气都有些凝固。玉宁微微张大鼻翼,像是无法呼吸一般。
允鎏也没像平日里那般温和,至少会说些客套话。他不声不响地走到桌边坐下,一本一本向外掏着什么,如数丢到了桌上。
“你看看这些吧。”
玉宁不语,也不动。见着雨滴两三点打在允鎏身上,他竟然也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坐在桌边,岿然不动。
“你是淋雨过来的?”
当玉宁走近的时候,见到了允鎏的锦蓝色袍子上,有着一大片不规则的深蓝,到处分布。他的衣服早就被雨水给濡湿了。
第一次,允鎏没有有问必答。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玉宁放在他对面的那个鲤鱼花灯,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见状,玉宁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乖乖地将桌上的东西拿起来,一一看着,越看,越是胆战心惊奇…书…网。越读,越是心中不忍。
翻阅了两三本,玉宁一闭眼,看不下去了。平静的池水终究被这突来的狂风给搅了个乱。
“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双手捧着这些奏折,分明是在质问。
允鎏抬头,望着她有些颤抖的双手与唇,眼神又满是冷漠。像极了那一日他带着满腔的愤恨来勿返阁提人时候的样子。
“这本,海盐钱塘涝灾,朝廷拨了数十万两纹银下去,却皆是水漂。直隶巡抚前去查看。发现海盐知县根本就没有筑堤防灾,而是用了那些银子大兴土木去盖了自己的别院!!”
说罢,允鎏抬手,将玉宁捧在手上的一本奏折又丢到了桌上。
“还有这本,黄河河南一带,河水泛滥成灾。淹死冲走平民数万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更是不可考,朝廷当时前前后后拨了不少银两过去,甚至加上了富商赈灾筹集的款项,可是呢?这些银子都不知道用到哪里去了!所谓建起来的防洪大坝,大水还没来,就被平常的河水给浸烂了底座,洪水一来……所到之处,尽是汪洋……”
玉宁身子一抖,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本奏折被允鎏拿了过去,啪得一声,明明是丢在桌上,却更像是打在了玉宁的身上。
允鎏根本就不管玉宁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他接着又拿起了一本。
“这一本,盐官钱塘告急,朝廷拨了款子,是说今年气象反常,望盐官一方父母官能够暂且将江边民众向内里迁,可是结果呢?数以万计无辜百姓到成了他的人防大堤!!”
这本奏折丢下,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玉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中明明有泪。允鎏不管不顾,继续要拿着另外一本奏折说事,终于,玉宁支持不住了,她突然将自己手中捧着的剩余与桌上静静躺着的那些一并扫到了地上。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奏折噼里啪啦,瘫在地上,竟然还反射着黄色的幽光,允鎏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瞧着已经怒极了的玉宁。
“你流泪了?你是为那些百姓流泪了么??”
“……我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一些?难道这一些是我所造成的么?赫那拉允鎏,你到底是何用意?”
“我告诉你,这本本奏折,便是本本冤孽。这些地方的官府里的任职,起码有一半竟然都是花银子买来的官位!大水来之前,对天怒心存侥幸,大兴玩乐之事。大水来后,竟然将渔民百姓不管不顾,携带家眷官银,只管自己周全。这些人,可都是出自卖官鬻爵的手笔,你现在用你的命死守着的那本账,便记满了他们的名字!你说,怎么会和你没关系?怎么会和你沈凝心没有半点关系?!”
允鎏一字一句,化作万把利剑,直杀入玉宁心里。玉宁痛苦难当,破碎的魂灵想逃,却发现又有万把刚刃等着将她给搅个粉碎。
玉宁坚固的心墙轰然倒塌,此刻颓然坐在床沿边上的,只不过是个柔弱无助的女子罢了。她现下两手牵着的都是人命。
若是贸然说出来了,琳琅与子庭的性命周全尚未确定,恐有不测。
若是压着不说,玉宁不知道,这样的按兵不动何时才有尽头。钱塘百姓已经民不聊生,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某只手上鲜血淋漓。
不管说与不说,这血她是沾染定了。这债,她也已经欠下了。
只是,允鎏的逼问,让她再也无力去承受。
见玉宁漠然不语,允鎏心上更是焦急,又甚是恼怒。
凝心,你知不知道,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还是准备沉默么?沉默地当一个旁观者?你早就不是旁观者了你知不知道?说出来了,对你我都有好处。”
玉宁苦涩一笑,抬头凝望,已是泪眼朦胧,只是这泪滴却没有落下,这水雾藏着的是对于允鎏之于她如此残酷的怨。
“我说了,那钱庄是我烧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烧掉那种东西。若是真的有,你要拿到它,也不是现在。”
重复的话重复说了不止一遍,只是传达不到那人的心里。那人的心里现下装满了百姓的苦痛,装满了皇帝的心急如焚,却装不下所爱之人的心碎与无奈。
“……你竟然是如此执着,也罢,你好自为之吧。”
允鎏与之相视,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座山,玉宁看在眼里,多想去抚平她。其实,只要她松口,一切都可以迎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