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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此处,我觉得十分有意思的是,在对老舍的文本研究上,居然也遇到与老舍之死口述史相同的问题,即随着事过境迁,连研究者的叙述都会耐人寻味地发生变化,甚至有时不经意地就带上了“荷马史诗”的意味。单以《骆驼祥子》新旧两种版本中所叙写的祥子的两种命运结局来看,旧版中写祥子堕落的文学艺术上的“点睛之笔”,却成了新版中政治思想上的“蛇足”。这一方面说明,老舍是按照新的思想观重新塑造了祥子的“历史”——“祥子新史”;另一方面,却又导致有些老舍研究者,得出他急于想从“祥子新史”中得出的结论。不论老舍,还是老舍研究者,都好像故意要让人觉得“祥子旧史”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不过,我非常赞同施蛰存所说:“一个老舍,一个巴金,解放后都改自己的作品,我是不赞成的。为了迎合政治的需要改作品,就去掉了一个作家的身份。不过他们两个人情况不同。……要不参加也不可能,不能不迎合当时的情况。”860老舍是把自己喻为“文牛”的写家,他的职业是“写”。“只要能写,就万事亨通。”哪怕每天能写一点,就有自由;什么也没的写了,他“便变成世界上最痛苦的人!861他“只要在文艺上有所获得,便是获得了生命中最善的努力与成就,虽死不怨。”862可作为“写家”,他又一直天真地梦想着“梦想的文艺”——“在那个世界里,文艺将是讲绝对的真理的,既不忌讳什么而吞吞吐吐,也不因遵守标语口号而把某一帮一行的片面,当作真理。那时侯,我的笔下对真理负责,而不帮着张三或李四去辩论是非曲直。”863
像老舍和巴金一样执著于否定和修改旧作的还有曹禺,他把今天看来仍是中国现代话剧史上两部艺术经典名作的《雷雨》和《日出》,贬得一钱不值,认为《雷雨》“悲天悯人的思想歪曲了真实,使一个可能有些社会意义的戏变了质,成为一个有落后倾向的剧本。这里没有阶级观点,看不见当时新兴的革命力量;一个很差的道理支持全剧的思想,《雷雨》的宿命观点,它模糊了周朴园所代表的阶级的必然灭亡。”为与时俱进,他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解剖自己,认为自己始终跳不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个阶级的圈子,笔下的鲁大海便是“穿上工人衣服的小资产阶级”,是自己卖的一次“狗皮膏药”。他自责《日出》“没有指出造成黑暗的主要敌人,向他们射击,那么,只有任他们依旧猖狂横肆。然而,这和中国革命的历史真实是不相符合的。”他按照政治图解,将《雷雨》和《日出》改得面目全非,失去了艺术的原味。正如田本相所分析的:从外表来看,曹禺对自己的艺术检讨可谓“极为痛心而彻底,而内心深处可能是一种迷茫和惶惑,隐约透露着深刻而内在的文艺思想的危机。这些,都是他当时不可能意识到的。因为,在同旧的一切大决裂的日子里,在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掩盖了这深层意识的矛盾。”864这种矛盾或许是建国后许许多多知识分子所共同面对的?
然而,当我通读了皇皇19卷本的《老舍全集》之后,再来回味他写于1944年那篇很短的散文《过年》里的一段话,将时间抹平,而只用它来纵览老舍一生的生命与创作,心里真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苦辣。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少年月,但我的确知道自己已经丢失了多少时间;我不能说自己的过去是块空白,因为我写过一些书;可是我也绝对不能否认,我曾在无益处的小事上白白的掷去了光阴,教我没有能够写出更多的东西来。我后悔?一定!但是,后悔是一种可怜相的自慰自谅,假若没有更积极的决定陪伴着,我想:我须至少不因过去的努力而自满,把自己埋葬在回忆里;我须把今天看作今天,而不是昨天的附属品,今天的劳动是我的光荣;口头挂着自己昨日的成绩是耻辱。况且,昨日的成绩未必好,自满便是自弃。只有今天的努力,才足以增加光荣,假若昨天的成绩已经不坏;只有今天的努力,才足以洗刷昨天的耻辱,假若昨天的成绩欠佳。”865
因此,在对老舍解放前后,也即他“昨日”与“今日”的作品做了一番对比以后,无论在艺术还是思想上轻易得出一个什么结论,我以为都是过于草率了。正像老舍自己在《过年》里所写:“历史不只是时间表,而也是生命活动的记录。”866它记录着老舍“昨日”与“今日”的文学,更记录下他“昨日”与“今日”的生命!
“文革”与知识分子人格(1)
关于老舍在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角色:老舍1950年回国以后,眼见人们的现实生活比解放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全都归功于共产党的领导,故而他全身心地以自己的写作才华去配合各个时期的政治任务,特别是在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的称号以后,更是在政治热情的无形驱使下写了许多遵命的文字。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他自己又是穷苦人出身,他觉得天生与共产党是相融的。他绝对相信党,所以对于五十年代党所发动的政治运动,他是由衷地拥护,并且教导青年人如果想走文学道路,一定不要脱离火热的斗争生活。
关于老舍解放后积极参加诸如批胡风、“反右”等一系列政治斗争,大体上有两种看法,一为真诚说,二为敷衍说。
持真诚说者,大都以为老舍是个大作家,不大懂政治,只是单纯地凭了饱满的政治热情,响应党的号召,唯恐自己思想落后,跟不上形势。因此,不论批胡风,还是“反右”,甚至到“文革”,他都是抱着积极参与的初衷投入的,发言、表态也都是诚恳的。
而持敷衍说者,则觉得老舍是个很场面的人,回国时已年届半百,经历的沧桑世事,已使他不可能像毛头小伙子一样稀里糊涂地被政治迷魂汤灌醉,凭着一时冲动就挥拳出手。他写完《龙须沟》以后,被树为文艺界的样板,这实际上是把他钉在了一个十字架上。他经常陷于一种尴尬无奈的境地,什么都要他表态,要他以“人民艺术家”的姿态进行宣传。他无法摆脱这些,何况政府对他很厚,不仅有经济待遇,而且还有自由选择职业的空间,难怪梅娘说过:“老舍被政府养起来了。”867但老舍事事洞明人情练达,他深知上面派给他场面上迎来送往的差使,只是些口吐八股的应酬。他不得不在希望保持自己的写作独立性和与政治的紧密关系之间尽量周旋和敷衍,使出浑身解数以求获得一定的生存空间。所以他在批斗会上的发言、表态,绝不是有种文人惯常使的落井下石刺刀见血的大批判,而是一种走过场的应景之作,且仍不失他特有的幽默风范。
无论“真诚说”,还是“敷衍说”,我以为都是源于言说者根据自身的阅世经验,得出的带有相对主观的判断和推测。季羡林在他的《牛棚杂忆》中,剖析过他在经历历次政治运动时的心态,这或许能多少为老舍提供某种写照:先是在思想改造运动中,“洗了一个澡,真好像是洗下来了不少污浊的东西,觉得身轻体健,尝到了思想改造的甜头。可是后面跟着来的政治运动,一个紧接一个,好像是有点喘不过气来。批判武训,批《〈红楼梦〉研究》,批判胡风,批判胡适,再加上肃反等等,马不停蹄,应接不暇。到了1957年的反右斗争,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潮。我虽然没有被裹进去,没有戴什么帽子;但是时时处处,自己的精神都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从我的思想深处来看,我当时是赞成这些运动的,丝毫也没有否定的意思。在反右期间,我天天忙于参加批判会,……忙于阅读批判的材料。但是,在我心里却逐渐升起了一片疑云:为什么人们的所作所为同在那前后发表的几篇‘最高指示’,有些地方显得极不合拍呢?即使是这样,我对那一句最有名的话:是阳谋,不是阴谋,并没有产生怀疑。”到了登峰造极的“文革”,季羡林“被抄家,被打,被骂,被批斗,被关进了牛棚,差一点连命都赔上。”但他在劫后余生之后,“却有了另一个想法。‘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盛事’。如果我自己不跳出来,就决不能亲自尝一尝这一钞革命’的滋味,决不可能了解这一场灾难究竟是什么样子。那将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极大的憾事。”868老舍没能像季羡林那样幸运地活到历经劫难再痛定思痛,而是在“文革”伊始便殒命太平湖,这对研究他的生命历程,特别是研究他的死,无疑是最大的遗憾。不过,毕竟“我们的历史知识永远不会完备,永远有事物尚待发现,它们可以改变我们对往昔的认识。”869而同时,“我们对过去的事情的相互关系、对它们相应的重要性、对它们的意义的看法,都因现实的瞬息万变而不断变化。”870据资料证实,仅在50年代,老舍就几乎身临其境地参加了文艺界所有的政治斗争:从批判俞平伯的“学术错误”开始,到批判胡适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思想,再到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批判“盯陈反党集团”,批判章伯钊、罗隆基、徐燕荪、吴祖光、赵少侯、刘绍棠、邓友梅、从维熙等人的右派言论。无论是否自觉自愿,在有关的批判会上,作为与会者的老舍,须“痛斥”批判对象,表达自己与“党和人民一致”的坚定立场;有时,还须以一位文艺界的代表、具有某项领导者的身份,在报刊上公开发表措辞激烈的批判文章。关纪新认为,“这些‘批判’,往往是硬在表达着一些老舍认识之上和生性之中所没有的东西。然而,他的社会身份钳制着他,别无选择。”871这也正如列文森指出的:“无论共产党与古代秦朝反儒家的法家,可能存在着什么样的密切联系,现代的知识分子都明显地具有后儒家时期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