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主之礼若过于永嘉公主于情于理皆不合。唐太宗本来对魏征的话不以为然,随口告诉了妻子。长孙氏却十分赞赏魏征的意见,派中使赐给魏征绢四百匹、钱四百缗,并温言勉励他。甚至在一视不暝前,长孙氏仍惦记着谴归第的贤相房玄龄,用弥留的一点时间为他说情——温婉地给予了男性世界以温柔的力量。男性主导的世界“派给女人的所有角色中,这种怜悯与温柔的角色最为重要……女人驾驭男人的力量来自这一事实,即她温柔地提醒他们要适度地实现他们的真正地位”。长孙氏如此完满地注释了别人的论断。
当明朝的文臣将背臀裸裎在如雨而落的廷杖下面,当满清大僚在奉旨申饬的太监唾沫横飞的辱骂里可怜地瑟索的时候,他们才会更深刻地意会到故事背后的诉求。在我们这样一个家国同构的社会里,皇帝为君父,文官是臣子,君臣关系被比拟为父子。这使我们的政治伦理在理论上具有一种血缘的亲密感和家庭的温馨感,并依靠这种先天的亲密与温馨来证明传统政治伦理先验的正当性。遗憾的是,绝大多数时候,这是一种残缺的家国同构。因为母性缺位。唐朝近三百年里只有八位皇后,肃宗以下便只有昭宗曾立后。更不用说,仅有的八位皇后中的绝大部分,根本没有心思或没有能力对臣子、子民进行那种慈母式的悉心呵护。再往后,随着集权的畸形强化,我们的君主权威以一种更加暴戾的面目出现。大臣们失去了他们的座位,失去了他们直立的权利,最后在廷杖和申饬下失去了仅有的尊严。失去自尊的大臣反过来也用极端的方式来诠释那已经被扭曲的政治关系。
在我记忆中无论是演义中的庞德还是历史上的左宗棠、冯子材,抬棺出征的壮举都是针对敌人的。当海瑞去向嘉靖皇帝发表政治见解的时候也预备下了棺木,是暗示着他们对长孙式的宽容和回护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有了希望的文官才会用面对仇寇的决绝态度来面对天子,准备用生命去捍卫他们内心所信奉的准则。而这种态度,其实很隐晦地包含有一种“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的意味,从根本上否定了君臣间拟制的血缘关系,撕下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我们从来不缺少魏征这样的直臣或貌似魏征这样的直臣,明朝的大礼议到东林党人没落这段时间里,甚至是批量发行。但是,我们缺少了长孙氏那种母性的关怀——这在随后的一千多年里会打动很多须眉男儿的心。当他们抬着棺材走向高处不胜寒的庙堂,去行使一些本质上很平常的职责时,他们回忆长孙氏,就象孤儿回忆自己早丧的母亲,并在回忆中不断地修饰回忆。
长孙氏的形象就是被这样精神化了,非常非常典型地精神化了。
萧让告诉我,鲜卑人有“凿石造佛,如朕帝身”的风俗。武则天就为自己在云冈石窟凿了一尊卢舍那佛像。不过,我认为刻意雕凿出来的佛陀与女皇形似而已。你看那线条柔和的嘴唇、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平静地下垂的眼睑里流露着俯视苍生的怜悯目光……那是分明是长孙氏的神态,透着武则天所不可能有的平和。我在这柔美端庄的历史形象前久久地驻足,不忍离去,试图通过反复揣摩来发现她的缺陷。
除了为长孙安业脱罪外,长孙似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即使是这唯一的瑕疵,也有着让人谅解的理由。长孙安业是长孙氏的异母兄,有嗜酒无赖的名声。父亲死后,他便将年幼的长孙氏兄妹逐出家门。但长孙氏以德报怨,对他相当亲厚。在追查一次谋反事件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义安王李孝常曾酝酿过宿卫兵叛乱。身为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也卷入了这个阴谋。这可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但长孙氏还是流着眼泪在天子面前求情,最终使长孙安业免于一死,流放帯荨�
在这个案件中,我们无意赞美这样一次徇私枉法,尽管它蕴涵了为儒家所倡导而又最难做到的“恕道”。长孙氏以非常的方式表达了她对伤害过她的人的宽恕。但我非常感谢史书记载了这样一次徇私枉法。它让我们知道,长孙氏也有自己的弱点:要么是割舍不下手足亲情;要么是过分地爱惜名声,生怕人们将长孙安业伏诛归因于她的报复。
弱点的存在,生动了长孙氏的形象,使她不再因为过分的完美而显得虚假,给了她属于凡人的生气,不再是那个伫立在百丈崖壁上精美绝伦的冰冷石像。
那点生气在贞观十年烟消云散。那年夏天,长孙氏崩逝于立政殿。
哀伤的李世民在宫苑中建起了高高的层观。这样他就能登上高处,凝视昭陵——那终将埋葬他自己的地方,现在埋葬着他所爱的人,埋葬着他的爱情。这段感情不是七月七日长生殿里低声诉说的,更不是洒金笺上浓墨涂写的,是峥嵘岁月里携手走来的,甚至是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
《旧唐书》告诉我们“太宗在玄武门,方引将士入宫授甲,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这段记载可能暗示了这样一个事实:玄武门之变发生时,李世民是将妻子带在身边的。由于东宫和齐王府甲士数量远多于秦王府,加上唐高祖的支持使京城其他军队更可能站在太子一边,李世民是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试图依靠突然袭击来了结他与兄长的政治斗争。在这么一个凶险的时候将柔弱的女子带在身边,看来他是打算与长孙氏生死与共的。而在李世民病重的时候,长孙氏也是带着毒药和同生共死的决心守侯在他身边。
可惜,魏征不能理解这样一段和两个人的生命纠缠在一起的感情。李世民请他一道登上层观凭栏远眺昭陵。魏征熟视后却说:“臣昏眊,不能见。”
李世民不懂他的皮里阳秋,还亲自指给他看。魏征却说:“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敌视一个还算正直的大臣,但我因这话而对这位道德力量的捍卫者心生厌烦,并因此怀疑他对人世间美好情感的理解能力。我是一个在解读历史时从不忽视道德评价体系重要性的人,但我同样坚持认为剥离了情感基础的道德,是貌似崇高的卑劣。魏征的问题就在于无视情感去奢谈以孝为核心的传统道德,将李世民对长孙氏的爱和对父亲的“孝”人为地对立起来,并希望用后者去贬低,甚至摧毁前者。
我为长孙氏感到庆幸,这种对立发生在她长眠之后,使她没有象礼教禁锢下的许多女性一样因为这种对立而成为悲剧的主角。但我又为长孙氏感到辛酸。
这不能完全归罪于魏征的不解风情,甚至不能简单归罪于纲常。那是一种深自内心、远至上古的观念在悄悄的左右着思维。在爱琴海,女人是用美妙的歌声引诱水手触礁毁灭的海妖,是把情人变成了野兽的喀尔刻;她是把渔夫吸入潭底的精灵。在近东,女人被奉献给了撒旦;在我们这里,她是妹喜、妲己、褒姒的身影叠印出来的四个字:红颜祸水。
看似强大的男性始终将女性看作男权世界秩序的潜在敌人,害怕以情欲去对抗责任,以现时去反对未来,害怕为欲望所奴役并割断与社会联系,最终受制于对方,成为在折磨与快感之间被动地摇摆不定的肉体。这是潜意识里对女性所怀有深深的恐惧。
长孙氏已经做得如此完美。她符合男性世界对他的另一半的全部期望,和他们共同构建起一种近乎于完美的和谐,而这种和谐又完全是男性主导的。可魏征还是将她和属于她的一段感情看成了威胁。其实,随着长孙氏的亡故,爱情因为主人公的离去而残缺。不会有真实而美好的肉体来诱惑,精神也因为死亡而凝固在一个时间点上,并部分物化为十卷《女则》。时间将抽绎这段感情,使之最后完成从实在到抽象的转变。但这不能消解魏征们的疑虑。他们害怕李世民会沉湎于对一个女人的怀念,他们害怕李世民树立起一个看重女性的样板,他们害怕……
风里的层观观照出男性的虚弱和他们所憧憬的理想状态的脆弱,于是它很快就被拆毁了——“上泣,为之毁观。”
但眺望的目光也许从来就没有收回来过。因为,长孙氏代表着一个几近圆满的境界。因此,也就成了一个注定要被支解和颠覆的境界。李淳风和袁天罡已经看见支解和颠覆的那个人悄然在昭陵上方的星空里闪烁不定。
梨花满地不开门——大唐宫廷的后长孙时代
一个过份圆满的境界,也就是一个注定要被支解和颠覆的境界。
李世民的元后长孙氏在立政殿一暝不视后,李世民曾想让杨氏主馔中宫,来填补她遗留下来的空缺。但是,他的想法遭到了以直言进谏而名垂青史的大臣魏征坚决的反对。
这确实是一个不可能被填补的空缺。
关于杨氏,史书上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片段:“恭仁……从侄女为巢剌王妃”、“曹王明,母本巢王妃”,在杨师道的墓志铭也刻下了“姪以淑德华宗,怀芳淑掖”的字样。它们点明了杨氏的社会关系。那是她与男性世界的联系。忽略的,是她本身:她长什么样?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感受的……所以我们无从拿她本身来和长孙氏比较。不过,我们还是很清楚,她绝对不是长孙氏的替补。
从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我们了解到杨氏出身隋朝宗室,是观王杨雄的后裔。她的叔父还是唐朝的中书令。不仅背景不逊色于长孙氏,在出阁后的相当长时间里,作为齐王李元吉,也就是巢剌王的王妃,杨氏曾和长孙氏是妯娌,有着大致相等的身份。但是玄武门事变改变了这一切。为了争夺最高权力,李氏兄弟阋墙最终发展到白刃相见的地步。李世民伏兵宫门,射杀了太子李建成。但是他也在树林里落马倒地。就在李元吉要用弓弦勒死李世民的紧要时刻,尉迟敬德的长箭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