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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历史研究--玉搔头中短篇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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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分身还是替身,都是皇帝为自我价值能越过文官制度完成自我实现而变的戏法。精灵古怪的戏法对文官们所极力维护的政治运作框架构成了莫大讽刺,甚至是威胁,招致他们的反感。在心目中,李纯把文职官僚放在了对手的位置上,而不是他们所希望的合作者位置。只有平定河北的帝业才能使文官们在西蜀、东吴的相业黯然失色。吐突承璀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架提线木偶、和官僚们开展赌赛的一件工具罢了。

  如果围绕回鹘请婚展开的争论表明李纯和他的官僚们在军国大政上存有严重分歧是因为对全局所作的判断截然相反,那么对吐突承璀的任用则说明他们甚至没有能很好地解决君臣关系定位上的,因而也是根本上的问题。可以说,李纯和文职官僚在诸多实际问题上的矛盾都仅仅是这两种重大对立的具体表现而已。所以,我觉得,这两个例子已经能为文职官僚集团在元和宫变中的表现作一很好的铺叙了。对李纯进行远距离观察的史学家们可以不吝惜他们的溢美之辞,但对于必须与这个极具个性的皇帝共事的文职官僚来说,他可能远不是那么理想。当然,这并不是说皇帝和他的官僚们不能进行有效的合作。正相反,李纯象一个高明的骑手,有节律地张弛着手中的缰绳,使得他跨下的官僚集团收敛起固有的脾性,向着他预想的方向扬蹄,拖动帝国车驾骎骎向前。十几年之间,由蜀而吴,由风雪蔡州城到对桀骜不驯的淄青犁庭扫穴,中央政权在对藩镇的战争中取得的一系列辉煌胜利反过来又掩盖,而不是消弭了君臣间的矛盾。在元和一朝的最后时光里,矛盾是加深而不是缓和了——

  皇帝对皇甫鎛、程异,尤其是前者的提拔遭到了文职官僚们的强烈反对。唐朝宰相礼绝百僚,威仪之重空前绝后,因而对进身之阶极其讲究:一般地说,以柏台领袖身份入相最佳,两省郎官次之;两省中又以吏部、兵部侍郎为上选。以这个标准衡量皇甫鎛、程异,两人在拜相之前属于钱谷之吏:前者是户部侍郎判度支,后者以卫尉卿兼盐铁转运使,都不算清要之选。更要命的是,程异算是永贞党人,素来受到主流政治圈子的排揎;皇甫鎛因违悖士大夫阶层的处世原则赤裸裸地追逐实利而被官僚们视为异类,却偏偏让他出任宰相。在官僚中与李纯最为默契的晋国公裴度出面反对,却因此丧失了反对的资本——他高估自己了。李纯专横地免去了他的宰相之位。

  宗教方面也有分歧。我们知道,世间一切宗教大体上都在同一题目之下,以大致相同的基本概念构筑起两套体系:哲学范畴内的抽象系统和通俗的巫术系统。在宗教二元的理论体系和意识形态中,儒家士大夫及官僚更排斥后者。对炼丹术的痴迷和迎奉佛骨所表现出的狂热都表明李纯恰恰更倾心于低层次的宗教活动。在许多时候,这不仅仅是个人信仰问题:那位与皇帝死亡不无干系的道士柳泌奉旨在台州进行骚扰民间的大规模采药活动遭到了官僚的抗议,最终为浙东观察使取缔;从凤翔法门寺迎奉佛骨引发了更为激烈、更为著名但同样徒劳的反对,深孚众望的韩愈因为言论过激踏上左迁潮阳的八千里路……

  韩愈呈上奏章时肯定已经预料到等待他的将是秦岭横云、蓝关积雪,甚至更坏的结局;而谴谪他的皇帝则没有预料到他自己不能再坏的结局。仙家丹药严重伤害了他的身体,到元和宫变前夕李纯已卧床多日了。

  我们忽然又想起那位荒唐的大明天子了。他也是孤零零地在病榻上度过生命里的最后春天。正德十六年春的文官们正为选择储君,为起草以他的名义行文却未曾让他知道的遗诏而忙得不可开交,独独把他本人给遗忘了在清冷的豹房里了。试图抛开文官去自由发挥的天子终归被文官们无情地遗弃了。李纯也是:再也不能巧妙地调动外庭宰相和在院翰林学士的积极性,不能让言官和两省官员、南衙和北司互相制衡,不能既利用官僚党争又将其翦抑在较低烈度上了——一言以蔽之,他再无法凭借法、术、势有力地制约官僚和阉寺,而他与他们的裂痕又因为易储之争进一步加深了。正德十六年,人们也许还有耐心等待天子自然死亡;元和十五年没有。夤夜里,那些曾经被李纯驯服的,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反噬的危险已然不远,他却不得不孤独地面对它。

  野枭不知何时落满长安城内的松桂,仿佛从空气中嗅出什么似的,沉默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

  天色胧明,沟通内宫和外庭的承天门终于缓缓开启了,门扇重张似乎暗示着宫廷内外政治合作关系的重新构建。宫墙里素幔白龛,缦徊的廊腰之间摇摆着千盏万盏的素纱宫灯,九楹大殿的丹朱完完全全湮没在弥天亘地的惨白色中。袅袅悲风从层层宫阙间隙中穿过,发出凄厉的啸响。哀弦如泣,除此之外,就是白莽莽的灵幡纸帐簌簌上下。仿佛,元和十五年的春天仅仅是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后面依然是苍白和寒冷的季节。

  缟冠素纰的守灵人中,低伏着一个身着重孝的少年皇子。他在高高的玉陛下,尽量地压低自己的身形和自己的哭泣,尽量地显得渺小些平庸些,也尽量地压抑着丧父之痛,实在压抑不住才从眼角悄悄地渗出一缕恨意——直到他不用再压抑为止,尽管那是三十八年后的事情了:李纯的第十三个儿子李忱继他的兄长李宥和三个侄儿之后称帝。

  三十八年后,还是那双眼睛,郭太后从深邃的眸子里读懂了仇恨:元和十五年造下的恶业终于到了了断的时候——已经当过一朝太后、三朝太皇太后,母仪天下垂四十年的她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没有什么不明了的。她不愿意继续枯坐在冷泉殿——一座乍闻其名就已教人觉得翛翛寒气侵入骨髓的清冷宫殿里,难堪地枯坐在李忱刻意营造的冰冷氛围里了。也许在她看来,用坠楼来结束若多年的恩怨情仇最具象征性,最能恰当地表达她对人生的终极态度。李忱及时地制止了这种对皇室来说很不名誉的死亡方式。不过他并不制止死亡:

  当晚,郭太后逝于无限凄清中。

  又七年后,李忱下诏停止了对参与弑杀宪宗的人的大规模报复。那是元和宫变的尾声,而王朝也离它的尾声不远了……

  阖卷闭目,我仿佛听见苍老的嫠妇仄仄地踏响了勤政务本楼的黄昏。她曾经无数次鹗立在高处,傲然俯视这方由她的儿子和孙子统治的地方。今天,她依旧傲然,尽管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立在细腻柔美的斜阳里,孤独地领略高处的苦寒。倚着阑干,可以感受到在晚来疾风自己白发飘萧。市坊阛阓间到处散落着她的目光。宵禁在即,鼓声已然息止,惟有坊门次第落锁的响动稀稀零零地回荡在阒如的街巷。无人的天衢象僵冷的蛇身翻露出死白的肚皮。抽动鼻翼,甚至可以从空气中嗅出丁点腐败的气息。由于冥冥薄雾不规律地散射残阳冷光,远方市厘、近处草树都在一派黯淡天光中模糊了轮廓、褪却了颜色,消解在如水暮色方向不明的流淌中。只有迤俪在龙首原和乐游原上的墙垣和谯楼拒绝消解,依然守护着这座失魂落魄的城市。三数只野枭,在枯树上、在飘忽无定的阴霾里鸹噪不止。粗糙的枭哭充斥着暮色里空荡荡的长安城,仿佛几个觋巫。一如从前。 


第二篇:鸟散余落花

  花谢花开仿佛只是一刹那,雁阵又从大慈恩寺上空高高地往北去了。

  季节轮回,对苍老得世故的长安城来说实在没有太多意义。元和十五年的料峭春寒或真或假地被淡忘。新的一番轮回又开始了。人们纵情享受起长庆时代的第一个春天。且不说平康里的柳陌花衢,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就是通往城西南启夏门、延兴门的路不也是轨躅爻错。往来于通衢大道的香车里,仕女们早早地将自己的瓠肥袒露在熏风和目光中,令策马往来的少年人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风光旖旎的曲江池畔,酒新篘、曲新谱,很好地注解长庆朝的浇漓世风。时代败落的明显先兆看来并没有妨碍世人的狂欢。宴会上流行话题之一便是春闱。人们任意地品评着入闱人物的阀阅和行迹。暮春三月,春天其实已所剩无几了。可纵欲的人们不在意,因为浮华的长安春游图中还少了浓墨重彩的几笔勾勒:进士们的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对于入闱应试的举子来说,春风骀荡的日子更是远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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