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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灯光,燕长锋看清了,狭小的屋子中空荡荡的,而且门窗紧闭,哪有什么人?
四周惨白的墙壁如同被四双大手所推动,齐齐向燕长锋拥了过来,似乎要将他捻碎于其间。燕长锋觉得呼吸困难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抽搐了下,腿在床上抖了一抖,神智为之清醒了过来,所有的幻象也全都消失。
所有的空气、声音都凝滞了下来,就像是被点住了穴,动弹不得。燕长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惟恐稍微的一个声响,都要惊扰紧绷的神经。
终于,那个悠远的叹息再度幽幽地响起。这次燕长锋辨别清了其来源——那是隔壁的病人所发出的呻吟,大概是在睡梦中所释放出的一丝痛苦,于是就像是含着一口痰似的,拉长了,含混着,再竭尽全力地从腹腔中挤压了出来,耗尽着最后一丝的生命能量。
燕长锋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生活,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农村那一种宽大而寥落的房间。一天凌晨,幼小的他突然惊醒,听见床的另外一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大脑,可大脑里却只有一片空白,连声呼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僵硬的四肢,动也不敢动。时光漫长地流过,黑暗中,那个呼吸声始终均匀地响着,似乎并没有要扑上来吞噬他的恶意。渐渐地,他的身体回温了些,试探着把身体一点一点地回收起来,蜷缩着。就在这时,黑暗中的“人”骤然发出了一阵“哼呼”的响声,将幼小的燕长锋吓得差点哭出声来,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根本不是什么有人睡在对面的床上,而是家里的老母猪从猪圈里跑了出来,躺在屋后鼾然大睡。只是它粗浊的呼吸声,经过墙壁的衍射,黑暗的放大,变成了在他的床尾响应。当燕长锋辨清了真相时,他就可以准确地把握到呼吸的来源,但当他听多了时,又会开始觉得,那个呼吸声仍是从自己的床尾位置发出。这也给幼年里燕长锋留下了一个长久的谜团:为什么黑暗中人的听觉会有这么大的误差,是否人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以及触觉更多地是受人的意识所指挥,而不是客观世界的真实反应?简单地说,一杯茅台酒,在一个酒鬼看来、闻来、尝来,都是无上的琼液,可对于一个滴酒不沾的人而言,在他心中涌起的,却是反胃感。所以这个世界或许是客观存在的,但对于个人来说,它更多的是一个主观世界,我们以自己的观念来打量它,并形成自己的印象,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改造它。
想通了这点,燕长锋长舒了口气。睡意重新翻卷了上来,将他扯入了梦乡里。
第三节 灵魂出窍
第二天醒来,燕长锋摇了摇脑袋,发现还有微微的钝疼,但没有什么难受,于是给花都区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说他没事了,现在有急事要返回广州,就不多作告辞了。随后,他前来查房的护士说要出院。护士叫来医生,为他再做了一个检查,发现病情基本稳定,也就为他准办了出院手续。
坐在回广州的大巴上,燕长锋决定,接下来将全力以赴寻找苏阳。因为直觉上,他觉得上领公寓704房客的身份对于此案的侦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更为重要的是,朱素后妈在他梦中所说的话,给他带来一种时间的紧迫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去调查出最关键的线索,以期纲张目举,整个案情可以水落石出。
对于追查苏阳,有两条线索可供追查,一是步云花园那自称见过苏阳的业主,二是赵利蕊。燕长锋决定先调查前者,因为苏阳和赵利蕊在一起的说法,就是由那业主提出的。他需要先核实那业主所说的是否属实。
找到步云花园6栋703室业主——周先生进展得很顺利,因为他并未乔迁。虽然他对步云花园怀着一种刻骨的恐惧感,但广州连年飞涨的房价让他失去了搬家的可能性。不过这也省去了燕长锋奔波寻觅的麻烦。
坐在燕长锋对面,回想起两年前在楼下撞见苏阳的那一幕,周先生仍觉得心有余悸。他抹着汗水说:“那天是七八月份的一个傍晚吧,我正准备下楼买包烟,结果刚走到楼梯,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602门口。女的拿着钥匙准备开门。说句实话,当时见到他们要打开602,我就觉得全身发冷,只想快点走过去算了。你问为什么?整个步云花园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座凶宅哪,接连在里边死了那么多人,连你们刑警都被整死了一个,瞎了一个,我们平头百姓哪能不害怕呀?那女的我认出是买下602房子的那男的妹妹,名叫什么我就不知道,听说是个学生。那男的我一开始还没有认出,只觉得有点面熟,等快走过他身边时,我才突然想起,他就是第一次陪你们刑警过来602的那小伙子。对,叫苏阳。因为听说朱素案他第一个发现的,后来也没有再见到他,大家都猜想他是不是已经被朱素的鬼魂给克死了,所以当他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吓了一大跳,但那时还没想到他是鬼。”
周先生喝了一大口水,又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渗出的冷汗,颤声说:“我第一反应就是说:‘你不是那一个人吗?’结果那女的转过头去,看了背后一眼,奇怪地问我:‘你说谁,是我吗?’当下我就知道不妙,可能撞鬼了。果然就见那男的阴森森地朝我笑着,问我:‘你怎么会看见我呢?’当时我心里那个害怕啊,真正叫做屁滚尿流。你想想,那时才傍晚,还不到天黑,那鬼就出来了,那肯定是一个厉鬼。人遇上了厉鬼还拣回一条命,只能说是幸运。后来我就赶紧把老婆孩子一起带着,搬到一个出租屋里住了几个月,再给你们警方报了案。谁说你们一个小警察竟然死活不肯相信我的话,说我那是幻觉,哪有大白天见鬼的。我也真希望那是幻觉哪,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见到那鬼时我当时吓得尿裤子了。有那裤子在,就说明我是真的见到鬼了,而不是做梦或是幻觉。搬出去个月后,我回来步云花园,找到其他的邻居一问,他们都说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才大着胆子搬回来住了。不过我都不敢跟其他人说起这事,害怕他们听了,都搬走了,到时就剩下我一户留在这里,那就惨了。我就一个小工人,我老婆还下岗,孩子又在念书,家里实在没有余钱拿去租房。还好自从那一次后,602也就没有再出现过什么怪异的事。只是让我担心的是,那女的,就那学生,自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有露面,我一直都怀疑是不是叫那鬼给害了,尸体就藏在602里。所以这两年里,我经常都很想打开602好好看一看那女的是不是真的在里边,但每一次连经过时都怕得要死,哪里敢去真的开门。我现在就只能希望我老婆能够赶紧找到新工作,孩子早点毕业,然后早点搬出这栋楼,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燕长锋做下笔录,若有所思地问他:“那之后你还见过苏阳,就是你说的鬼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说:“没有见过,要是见过,我哪还敢在这里住啊。钱虽然重要,但怎么能比得上全家人的性命来得重要?我就是卖血也都要搬出去住了。”
燕长锋失望地放下了笔,问:“那你们小区里这一两年里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这倒没有。最大的一起就是对面楼的一户,丈夫半夜喝醉了,和妻子吵架,然后把妻子按在煤气灶上活活烧死了。这虽然恐怖,但至少是人干的,所以害怕了一阵子,不去想它也就没有什么。我最大放不下的,还是楼下的602。”周先生抬起头,充满期待地问燕长锋:“我说警官,你们有没有可能进入602给看一看,那学生是不是真的被厉鬼给杀害在里边啊?唉,也是造孽哪,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燕长锋抱歉地说:“没有证据证明602已经或即将发生凶杀,我们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如果你接下来发现602有什么异常,比如出现大动静,或者有腐烂的臭味,那你就第一时间通知警方,到时我们会派警员过来调查。”
周先生失望地说:“这样啊。不过你说的那动静和臭味我都没有遇上过。那也许就没有什么事,人家小姑娘只是没有再回来过而已,一切都是我的多心……”周先生一副如释负重的样子。
燕长锋从703告辞了出来,心里暗想着周先生所说的话。从他的表现和反应来看,应该没有撒谎。也就是说,两年前他在602门口撞见赵利蕊和苏阳在一起,无疑是真的。现在的问题是,苏阳到底是人,还是鬼?如果是人,那么肯定和赵利蕊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赵利蕊不会帮他编谎话去欺骗周先生;如果是鬼的话……
燕长锋打断自己再往下想。虽然昨天晚上“见到”朱素后妈的事,让他不再认定“活见鬼”就是个无稽之谈,但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他都无法就此接受,602一案会是由鬼来操纵的,即如同电影或某些小说中所描写的,“鬼”具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多年的刑警经历已在燕长锋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所有的大案、凶案都是人做的,许多一开始看似匪夷所思的案件,等到如茧抽丝般地步步深入调查下去,都会找到人为的痕迹及合理的演绎过程。
经过602时,燕长锋忍不住地多看了它两眼。单从外表来看,它与步云花园其他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岁月雕漏下的破败景象,只是不同的是,由于长期无人出入的缘故,602增添了一种荒凉的气象,无论是门楣上那褪成白色的“喜”字,还是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都散发出死亡的冰冷气息,似乎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没有人烟,亦非善地,闲人不要探视、逗留。
这个声音同样在燕长锋心里响彻着,催促着他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另有一股力量牵住他的脚步,令他不由自主地靠近602室。燕长锋细心地注意到,铁门的钥匙孔与旁边的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