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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着。他是在捡起当年的知识和技能。虽然他曾是超一流的科学家,是一个智
力超凡的天才,但毕竟丢生了30年,而且是80岁的老人了。
在温习两个星期后,他的自信慢慢回来了。丢生30年的知识并没忘记,它们
都深深镌刻在大脑皮层上,只是蒙了一层灰尘。现在只需把灰尘拂去就行了。而
且何不疑自豪地发现,他的脑力还十分敏捷,当然比不上30年前了,但至少可以
对付他现在打算做的工作。
他开始了紧张的筹划。筹划什么——妻子不知道。只见他从电脑中调出极为
繁复的程序,认真修改着。他的工作十分狂热,从来记不住吃饭睡觉,宇白冰只
好跟在身后催促。
两个星期后,警方还未通知尸骸是否找到。有时宇白冰想,也许儿子还没死?
何不疑不忍心粉碎她的幻想,但还是硬着心肠说:“不要抱什么幻想了。白冰,
那不是事故,是一枚威力强大的遥控炸弹。”
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默默回到厨房。她没有哭,她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夜里,丈夫照旧在书房里忙碌,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荧荧的微光从门
缝里射出来。宇白冰睡不着,拿一本小说打发时间,不过她的目光常常无法聚焦
到铅字上。鸣儿呢?这会儿他躺在冰冷的海底吗?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一篇西方小
说《猴爪》:老俩口得到了一支邪恶的猴爪,它可以满足主人的三个愿望。第一
个愿望满足了,他们得到了100 英磅——但儿子突遭横死,这笔钱原来是儿子的
抚衅金。悲痛的老妇人说出第二个愿望,儿子真的从坟墓中回来了。老头子惊慌
地说出第三个愿望,赶紧让可怕的幽灵回到坟墓中去。宇白冰想,如果她有这么
一支猴爪,第一个愿望就是让儿子从坟墓中回来,哪怕他的面相再恐怖。
有人在轻轻敲窗户,笃,笃笃,笃,笃笃。宇白冰想可能是听错了,竖起了
耳朵。少顷,敲窗声又响起来,残月的冷光勾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又传来低
微的喊声:“爸,妈,是我,快开门!”
是剑鸣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冥想,宇白冰在刹那中想到,一定是儿子的幽灵
从坟墓中回来了。不过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赤足下床,拉开了屋门。一个黑影
闪进屋,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宇白冰惊叫一声,但那人攀住她的肩膀,柔声说
:“别怕,是我,我受伤了。”
她从身影、动作和声音中认出是儿子,但儿子俊美的面庞已被毁坏了,两道
长长的豁口横贯面部,刚刚结疤,已抽线的针眼还依稀可辨,眼睑翻卷着,使他
的面孔看起来很恐怖。她轻轻地抚摸着这些伤疤,心房震颤着。她擦擦泪说:
“你没死,我太高兴了。如仪呢,如仪爸爸呢?他们是不是逃过了这一难?”
剑鸣转过目光:“没有。当时,装有炸弹的公文包就在如仪怀里。听说警方
已捞出了他们三人的残骸。”
宇白冰泪水盈眶,转了话题:“你活着,这就很好。快去告诉你爸,他在书
房里工作呢。”这时她才看见后边还有一个人:“这是谁?”
“是齐洪德刚,是他救了我,当时他的直升机正好赶到飞艇坠落的海域。”
宇白冰已认出他了:“请进,快请进。谢谢你救了剑鸣。”
齐洪德刚尴尬地摇摇头。是他救了剑鸣,但也是他的告密害了剑鸣。不过首
先是剑鸣的警察职责害了雅君……恩恩怨怨,扯不清道不明。他含意不明地咕哝
一句,跟着剑鸣走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又趴在门上听听外面。
何不疑听到了书房外的动静,这时站在书房门口望着这边。宇何剑鸣快步向
他走去,不过父子间没有像母子之间那样拥抱和哭泣,剑鸣在距他两步处站定,
四只眼睛冷静地对视着。良久,何不疑说:“进书房吧,咱俩谈谈。老伴你替我
招待德刚。”
德刚知道父子俩有很多话要说,立即说:“对,宇妈妈快点,我已经饿坏了!”
他拉着剑鸣妈进了厨房,剑鸣则跟着爸爸进了书房。两人在沙发中对面坐下,默
默地互相凝视着,目光十分繁杂,包含了30年的亲情,包含了自然人和B 型人的
恩恩怨怨,包含了生命诞生40亿年的沧桑。何不疑看着儿子伤痕纵横的脸,心中
充满怜惜,但他把儿女之情藏在凝重的表情之下。剑鸣轻轻喊一声:“爸爸。”
何不疑嗯了一声,心中十分感动。剑鸣喊爸爸已喊了近30年,但今天的这声
称呼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他问:“你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全部身世?”
剑鸣点点头,回想起飞艇爆炸前齐洪德刚的那声当头棒喝:你是类人!是你
爸爸从2 号工厂里偷出来的类人!后来他丧失了知觉,他在昏迷中挣扎着,黑暗
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丝亮光,但那时他迟迟不敢走进亮光。因为他隐隐觉得,一旦
走进清醒,有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等着他,这个事实并不比死亡轻松……他说:
“嗯,知道了,大部分是德刚告诉我的,少部分是我几天在电脑中查到的。”他
苦笑着说:“我当了8 年警察,查了多少疑犯的履历,却忘了先查一查自己的来
历。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2 号偷出来,给了我30年的父母之爱,使我建
树了一个完整的自我。否则,我可能像其它B 型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他真
诚地说。
何不疑简短地说:“谢什么?我是你的父亲。”
宇何剑鸣点点头,心中十分感动。何不疑当然是自己的父亲,但今天这句话
又有其特殊的含意。何不疑说:“社会对你是不公平的,你准备怎么办?我看出
你在躲避警察,其实没必要。我谙熟有关B 型人的法律,一个走出2 号的具有自
然指纹的类人,在法律上只能作自然人看待。我能为你争得这个身份。”
“不。”剑鸣摇摇头,冷淡地说,“我对这个身份没一点儿兴趣,这会儿我
最没兴趣的就是什么自然人身份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这一生中,由于职业原
因,我伤害了不少B 型人同胞,我想做点事赎回我的罪过。”他看看父亲,解释
道,“我想爸爸不会为我担心,你了解我,我不会向人类复仇,不会在两个族群
中挑起血腥的仇杀。我只是想抹去两个族群之间的界限,使他们和睦相处,融为
一体。”
何不疑点点头,“这是个艰巨的工作,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
“爸爸你说得对,这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不
过我们可以利用现代科学呀。
既然科学在短短几十年内创造了类人,完成了上帝40亿年才完成的工作,我
想科学也能帮我们在几年内完成对B 型人的解放。“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想利用2 号工厂。爸爸,30年前你更改了2 号的生产程序,生产出一个
具有自然指纹的宇何剑鸣;我希望30年后再度更改程序,生产出1000个、10000
个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等把他们都推向社会,估计那道堤坝也该垮了,因为它
本来就是用浮沙垒起来的。”
他不无担心地看着爸爸。他了解父亲的宽阔胸怀,早在30年前,他就敢于向
社会挑战,偷出一个类人婴儿在家中养大,他对类人的仁爱之心是不容怀疑的。
但他毕竟是自然人类的一分子,能做到这一步吗?没想到父亲干脆地说:“好,
这正是我想干的事情!我已为它做了两星期的准备。”他看透了儿子的担心,慈
祥地说:“你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夷夏之防的思想,那些东西我早在30年前就抛弃
啦。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来自于物质,或直接,或间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高贵和
卑贱之分。所有生命,”他强调着,“甚至包括电脑生命。电脑智力的发展已到
了临界点,如果在一二十年内电脑能发展出自我意识,学会自我复制,一句话,
进化出智能生命,我是不会惊奇的。”
剑鸣突然想起在鲁段吉军负责的案子中,那位自杀的副研究员也有类似的提
法,不禁惊奇地看看父亲。
何不疑说:“现在人类对类人的歧视,不过是人类自恋症的临床表现。这种
自恋症太顽固啦,不过它已经遭受过三次大的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发现,人类
居住的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第二次是达尔文发现,
万物之灵的人类是猴子的后代;第三次是我和同事们用非生命物质组装出了真正
的人。第三次打击是最致命的,现在的种种喧嚣只不过是这种自恋症临死前的反
弹。它的寿命不会长久的。”他解释道,“我之所以没采取行动,是因为不想过
于超前时代,。社会的觉悟是慢慢改变的,过于剧烈的变革也有副作用。不过,
对高郭东昌这类‘人类纯洁卫道士’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剑鸣欣喜地说:“你同意的的计划?”
何不疑简短地说:“同意。你和德刚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谈。”
何不疑夫妇并肩坐着,欣赏着两个年轻男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宇白冰的喜悦
几乎不能自抑,她轻声对丈夫说:“我怎么像作梦似的,咱们失去的儿子真的又
回来啦?”
何不疑拍拍她的手背:“是真的,不是作梦。剑鸣没死,剑鸣又回来啦。”
剑鸣说:“炸弹爆炸时我在太空艇前部,逃了一命,是如仪的身体为我挡住
了炸弹。”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咬紧牙关,眼前闪出如仪血肉横飞的惨景。“另
外,那时我已接到德刚的通知,让基恩打开了安全门,我想这也减轻了爆炸的威
力。”
剑鸣妈感激地看看德刚。德刚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他是想到了被气化的RB雅
君。宇白冰忙用闲话岔了过去。
吃完饭,何不疑把两人叫到书房:“开始吧,咱们把那个计划好好合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