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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根本没有必要保存那些碎纸片,因为每隔两三天他就接到类似的来信,发信地都是大内克区,仿佛布鲁诺现在人在那里似的(自开始收到这些信件以来,他就没再见过布鲁诺了),也许正用他父亲的打字机,在打着必定要花两三个小时准备的这些信件。这些信之中有时候也显露出十足的醉意。从其打错的字词和末段突然冒出的情绪性字句中可看出来。如果他写信时是清醒的,那么信尾这段一再保证杀人之易的文字算是真情流露;如果他是酒醉酩酊,那么这段文字若不是一时兄弟之爱的情感,便是穷其一生要纠缠盖伊的威胁,威胁要毁了他的一生和他的“韵事”,并附带提醒他是布鲁诺占了上风。在任何一封信中都可以找到一切所需要的资料,仿佛布鲁诺预料到他可能会连信也不拆开便撕掉大部分信件似的。但尽管他决心要撕掉下一封信,信件寄来时盖伊仍会拆开来看,而且对每次有异的末段文字深感好奇。布鲁诺的三个计划之中,其一是用枪从后门进入,这个计划书最常寄来,虽然每一封信都鼓励他自行选择。
这些信件以一种偏颇的方式影响了他。在接到第一封信的震惊之后,接下来的几封信几乎完全不对他造成困扰。然后在第十封、第十二封、第十五封信出现在他的邮筒中时,他觉得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捶打着他的良心或神经,他也说不上是怎么一回事。他会花掉在房中独处时间的四分之一,设法隔离出他精神上的损伤并加以修护。他的焦躁不合理,他告诉自己,除非他以为布鲁诺会转而以他为目标,而设法杀了他。实际上他却没有,布鲁诺从未以此做为威胁。但推论无法缓和焦躁,或是使它较不耗费体力。
在第二十一封信上,他提到了安。“你不想要安知道你在蜜芮恩谋杀案中也有份吧,不是吗?什么样的女人会嫁给杀人凶手呢?当然不会是安啰!时间越来越少了,三月的前两个星期是我给你的期限。到那时为止,下手都还容易。”
然后他送来了枪。它被放在棕色的大包裹中,他的房东太太交给他的。当黑色手枪掉出来时,盖伊大笑了几声。那是一枝大型路格手枪,除了在有绘以纲目线的枪柄上掉出一块碎片之外,枪身亮闪闪的,看起来很新的样子。
在某种冲动下,盖伊从最上层抽屉的深处取出他自己的小手枪,把自己的这枝有漂亮珍珠枪柄的手枪放在床上,和在一旁的路格手枪相互衡量比较。他笑了笑自己有这个举动,然后拿起这枝得州手枪,凑近眼前,仔细地加以研究。他十五岁左右时,在梅特嘉夫梅恩街街尾的一家供过于求的当铺中见到这枝枪,并且用他送报得来的钱买下它,买下它的原因不是因为它是一枝枪,而是因为它很美。它的小巧,枪身的精短,令他大为欣喜。学了越多的机械设计,他对他的枪就益加满意。十五年来,他走到哪儿都将它收藏在柜子最上层的抽屉中。他打开枪膛,取出三颗子弹,又扣了六次扳机,让枪膛绕转一圈,赞叹着枪支完美机械装置的深扣喀嗒声。接着他又放回子弹,再把枪放入淡紫色的法兰绒枪袋中,重新放回他的抽屉。
他该怎么样摆脱掉这枝路格手枪呢?到堤防上去把它丢进河里吗?丢进某个垃圾桶里吗?跟他的垃圾一起丢掉吗?他想到的每个方法似乎不是容易启人疑窦就是太过通俗。他决定把它塞进最底层抽屉的袜子和内衣底下,直到他想到更好的方法。他突然想到山缪·布鲁诺,第一次视他为有血有肉的人。路格手枪的出现,使他这个人和其可能之死期一同出现于他脑中。此刻在他房间中,就有布鲁诺对他这个人及其生活的完整描绘,有谋杀他的计划——这天早上也有一封信丢在信箱中,现在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床上——还有他即将用来杀死他的手枪。盖伊在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一封布鲁诺最近寄来的信。
山缪·布鲁诺(布鲁诺很少称他为“我的父亲”)是美国社会上大坏蛋的最佳写照。他是匈牙利下层农民出身,比动物好不到哪儿去。一旦有能力娶妻,他便贪婪成性地挑了个家世良好的妻子。我母亲因保有婚约神圣的某种观念,长久以来一直忍受着他的不忠。现在他年纪大了,想在一切太迟之前表现得虔诚,但一切都太迟了。我希望能亲自杀了他,但我向你解释过,由于有他的私家侦探哲拉德在,所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曾和他有任何关系,他也会是你的敌人。他是那种认为你对建筑的一切观念都很美,却又同时对你想为每个人建造舒适屋子的想法嗤之以鼻的人,他也不在意他的工厂是什么样子,只要屋顶不会漏水而毁了他的机械就好。你可能有兴趣知道,他的员工现在正在罢工,你去看上星期四的《纽约时报》第三十一页左下角就知道,他们正因为工资问题罢工。山缪·布鲁诺毫不肾情地抢劫他自己的儿子……
如果他说出这些事,谁会相信这样的故事呢?谁会接受这种幻想呢?信件、地图、手枪——这些东西似乎像是一出剧的道具,是被安排让一个不是真的、也绝不可能是真的故事逼真的物件。
盖伊烧了这封信,烧了所有的来信,然后匆匆准备去长岛。
他和安将花一整天开车兜兜风,在林中散步,然后明天就开车去阿尔顿。他们的新居将在三月底完工,在婚礼举行之前,他们将有两个月充裕的空闲时间来装潢屋子。盖伊笑着凝视火车车窗外。安从未说过她想当六月新娘,但情势自然演变而成。她从未说过她要正式的婚礼,只说:“我们的婚礼不要太草率。”然后当他告诉她,如果她不介意有个正式婚礼,他也不介意时,她拉长着叫了一声“噢——”又抓着他一阵亲吻。
不,他不想再来一次为时三分钟的婚礼,还找个陌生人来做见证。
他开始在一张信封背后描绘二十层楼高的办公大楼,这是他上星期得知有大好机会获得委托的一个案子,他一直没有告诉安,是为了要给她惊喜。他觉得未来突然变成了现在,他拥有他要的一切。跑下月台阶梯时,他看见安的豹皮大衣在车站门口旁的小堆人群之中。他会一直记得她在这里等他的时光,他心想,记得她看见他时所做出不耐烦的跺脚娇态,记得她面露微笑和半转身子的方式,仿佛表示她不会再多等半分钟似的那个模样。
“安!”
他伸手揽住她,亲吻了她的脸颊。
“你没戴帽子。”
他笑了起来,因为他早就算准她会说出这句话。
“嗯!你也没戴呀。”
“我是搭汽车的吔,而且外头在下雪。”她拉起他的手,两人便跑过清爽的巷道,朝车阵方向而去。“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也是。你的惊喜是什么?”
“我昨天靠自己的力量卖出了五张设计图。”
盖伊摇摇头:
“我赢不了你了。我只拿到一栋办公大楼案,也许拿得到吧。”
她笑着扬起眉毛。
“也许?要肯定说有!”
“有,有,有!”
他说完,又吻了她。
这天晚上,站在安屋后小溪上的小木桥上时,盖伊开口说:
“你知道布鲁诺今天送来什么给我吗?一把枪。”
然后,不是因为他差一点说溜了嘴,而是布鲁诺人虽在远方却影响他和安的生活这项事实震惊了他。他不想对安有所隐瞒,而这件事就是比他告诉过她的所有秘密还更大的一个秘密。布鲁诺,这个纠缠着他的名字,对安而言毫无意义。
“是什么事,盖伊?”
她知道有事,他心想。有事时她向来知道。
“没什么。”
他跟在她身后,转头走向屋子。夜幕低垂,地上一片漆黑,使得霜雪覆盖的地面几乎与树林、天空毫无分际。盖伊又感觉到了——屋子东侧丛林中透出的敌意。在他的前方,厨房门上流泻出一道温暖的黄色灯光,直通到草坪上。盖伊又转过身去,把眼光停在树林前的黑暗中。当他凝视着那里时,感觉不舒服却又安心,就像用疼痛的牙齿咬东西时的感觉一样。
“我要再走一走。”他说。
安进屋去了,他则折回原路。他要看看安不跟在他身旁时,那感觉是否会增强或减弱。与其说看,不如说他试着去感应。那感觉依然存在,就在树林基线上最暗之处,很微弱而且难以捉摸。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是阴影、声响和他自己的想象凑巧地结合而创造出这个感觉的吗?
他的两手插进外套口袋,不死心地再移近些。
一根树枝突然“啪”地一声折断的单调声音使他骤然注意地上,并集中精神在某个定点上。他冲向前去。草丛有劈啪声响起,还有个黑色身影在黑暗中移动。盖伊使尽全力,纵身一跃,抓住了那个黑影,并认出那粗嘎的吸气声是布鲁诺的声音。布鲁诺像条在水底有力的大鱼般冲进他的怀中,一扭身,一拳打在他的颧骨上,痛得他是死去活来。他们彼此紧抱着,双双跌倒,争斗着要脱出对方紧扣的手臂,仿佛两人都在跟死亡搏斗似的。布鲁诺十指疯狂地执抓着他的喉咙,但盖伊一直拉直他的手臂。布鲁诺的呼吸在后缩的两唇间嘶嘶成声。盖伊一个右拳又击中他的嘴,只觉得拳上有骨头断裂的感觉,再也握不起拳了。
“盖伊!”布鲁诺突然爆出愤怒的吼叫。
盖伊捉住他的衣领。两人突然停止打斗。
“你早知道是我!”布鲁诺恶狠狠地说。“龌龊的家伙!”
“你在这里做什么?”盖伊拉得他跪了下来。
布鲁诺血流不止的嘴张得更大,仿佛他就要喊叫出声似的。
“放——手!”
盖伊推了他一把。他像装满重物的大麻袋般重重跌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再站起身。
“好吧,要杀我就动手吧!你可以说是出于自卫!”布鲁诺哀哀泣诉着。
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