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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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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顺说:“师爷,你哪知道我们过日子艰难!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有什么财发?天下不太平,清闲饭不容易吃,师爷你哪知我们乡下人的苦处。稍有几个活用钱,上头会让你埋窖?”
  那税局中人笑将起来,并说笑话,“滕老板,你好象是怕我开借,先说苦,靠靠靠靠用鸡脚黄连封住我的口,免得我开口。谁不知道你是萝卜溪的‘员外’?要银子,窖里怕不埋得有上千上万大元宝!”
  “我的老先生,窖里是银子,那可好了。窖里全是红薯!
  师爷,说好倒真是你们好,什么都不愁,不怕,天塌了有高长子顶,地陷了有大胖子填。吃喝自在,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要发财,积少成多,才真容易!“
  “常言道:这山望见那山高,你哪知道我们的苦处。我们跟局长这里那里走还不是一个‘混’字,随处混!月前局长不来,坐在铜湾溪王寡妇家里养病,谁知道他是什么病?下面有人来说,总局又要换人了,一换人,还不是上下一齐换,大家卷起行李铺盖滚蛋。”
  老水手听说要换人,以为这事也许和“新生活”有点关系,探询似的插嘴问道:“师爷,县里这些日子怕很忙吧?”
  “我说他们是无事忙。”
  “师爷,我猜想一定有件大事情……我想是真的……我听人说那个,一定是……”
  老水手趑趑趄趄,不知究竟怎么说下去,他本不想说,可又不能长久憋在心上。
  长顺以为新闻不外乎保安团调防撤人。“保安团变卦了吗?”
  “不是的。我听人说,‘新生活’快要来了!”
  他本想把“新生活”三字分量说得重重的,引起长顺注意,可是不知为什么到出口时反而说得轻了些。两人因此都不曾听清楚。于是老水手又说:“新生活来了,当真的!”
  税局中人和橘子园主人同声惊讶的问:“什么,你说……新生活要来了吗?”事实上惊讶的原因,只是“新生活”这名词怎么会使老水手如此紧张,两人都不免觉得奇怪。
  两人的神气,已满足了老水手的本意,因此他故意作成千真万确当神发誓的样子说:“是的,是的,那个要来了。他们都那么说!
  我在坳上还亲眼看见一个侦探扮作玩猴子戏的问我到县里还有多远路,问明白后就忙匆匆走了。那样子是个侦探,天生贼眉贼眼,好象正人君子委员的架势,我赌咒说他是假装的。“
  两个人听得这话不由不笑将起来,新生活又不是人,又不是军队,来就来,派什么侦探?怕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两人显然耳朵都长一点,明白下边事情多一点,知道新生活是什么,因此并不觉得怎么害怕。听老水手如此说来,不免为老水手的慌张好笑。
  税局中人是看老《申报》的,因此把所知道的新事情说给他听。但就所知说来说去,到后自己也不免有点“茅包”了,并不十分了解新闻的意思,就不再说了。长顺十天前从弄船人口中早听来些城里实行新生活运动的情形,譬如走路要靠左,衣扣得扣好,不许赤脚赤背膊,凡事要快,要清洁……如此或如彼,这些事由水手说来,不觉得危险可怕,倒是麻烦可笑。请想腚,这些事情若移到乡下来,将成个什么。走路必靠左,乡下人怎么混在一处赶场?不许脱光一身怎么下水拉船?凡事要争快,过渡船大家抢先,不把船踏翻吗?船上滩下滩,不碰撞打架吗?事事物物要清洁,那人家怎么做霉豆腐和豆瓣酱?浇菜用不用大粪?过日子要卫生,乡下人从哪里来卫生丸子?纽扣要扣好,天热时不闷人发痧?总而言之,就条例言来都想不通,做不到。乡下人因此转一念头:这一定是城里的事情,城外人即不在内。因为弄船人到了常德府,进城去看看,一到衙门边,的的确确有兵士和学生站在街中干涉走路、扣衣扣,不听吩咐,就要挨一两下,表示不守王法得受点处分。一出城到河边,傍吊脚楼撒尿,也就管不着了。隔一道城墙就如此不同,因此一来,受处分后还是莫名其妙,只以为早上起来说了梦,气运不好罢了。如今听老水手说这事就要来乡下,先还怕是另外得到什么消息,长顺就问他跟谁听来的。
  老水手自然说不具体,只说“一定是千真万真”。说到末了,三个人不由得都笑了。因为常德府西门城外办不通的事,吕家坪乡下哪会办得通。真的来,会长走错了路,就得打手心了。一个村子里要预备多少板子!
  其时两个上树摘橘子的已满了筐,带下树来。税局中人掏出一块钱递给长顺,请他笑纳,表个意思。长顺一定不肯接钱,手只是遥“师爷,你我自己人,这也把钱?你要它,就挑一担去也不用把钱。橘子结在树上,正是要人吃的!你我不是外人,还见外!”
  税局中人说:“这不成,我自己要吃,拿三十五十不算什么。我这是送人的!借花献佛,不好意思。”
  “送礼也是一样的。不嫌弃,你下头有什么亲戚朋友要送,尽管来挑几担去。这东西越吃越发。”
  税局中人执意要把钱,橘园主人不肯收,“师爷,你真是见外,我姓滕的不够做朋友!”
  “滕老板,你不明白我。我同你们上河人一样脾气,肠子直,不会客气。这次你收了,下一次我再来好不好?”
  老水手见两人都直性,转不过弯来,推来让去终不得个了结,所以从旁打圆成说:“大爷,你看师爷那么心直,就收了吧。”
  长顺过意不去,因此又要长工到另外一株老树上去,再摘五十个顶大的添给师爷。
  这人急于回镇上,说了几句应酬话,长工便跟在他身后,为把一大箩橘子扛走了。
  老水手说:“这师爷人顶好,不吃烟,不吃酒,听说他祖宗在贵州省做过督抚。”
  长顺说:“人一好就不走运。”
  夭夭换了毛蓝布衣服,拉了只大白狗,从家里跑来,见他父亲还在和老水手说话,就告他父亲说:“爹,满满说什么‘新生活’要来了,我们是不是又躲到齐梁桥洞里去?”
  长顺神气竟象毫不在意,“来就让它来好了,夭夭,我们不躲它!”
  “不怕闹吗?”
  长顺忍不住笑了:“夭夭,你怕你就躲,和满满一块儿去。
  我不躲,一家人都不躲。我们不怕闹,它也不会闹!“
  夭夭眼睛中现出一点迷惑,“怎么回事?”要老水手为答解。
  老水手似乎有点害羞,小眼睛眫巴眫巴的,急嚷着说:“我敢打赌,赌个小手指,它会要来的!夭夭,你爹懂阴阳,今年六月里涨水,坝上金鲤鱼不是跑出大河到洞庭湖去了吗?这地方今年不会太平,打十回清醮,烧二十四斤檀香,干果五供把做法事的道士胀得昏头昏脑,也不会过太平年。”
  长顺笑着说:“那且不管它,得过且过。我们还是家里吃酒去吧。有麂子肉和菌子,炒辣子吃。”
  老水手输心不输口,还是很固执的说:“长顺大爷,我敢同你赌四个手指,一定有事情,要变卦。算不准,我一口咬下它。”
  夭夭平时很信仰她爹爹,见父亲神气泰然,不以为意,因此向老水手打趣说:“满满,你好象昨天夜里挖了一缸金元宝,只怕人家拦路抢劫,心里总虚虚的。被机关打过的黄鼠狼,见了碓关也害怕!新生活不会抢你金元宝的!”
  老水手举起那只偏枯不灵活手臂,面对河坳上那一簇红艳艳老枫木树,用笑话回答夭夭说的笑话:“夭夭,你看,那是我的家当!人说枫香树下面有何首乌,一千年后手脚生长齐全,还留个小辫子,完全和人一样。这东西大月亮天还会到处跑,走路飞快!
  挖得了它煮白毛乌骨鸡吃,就可以长生不老。我哪天当真挖得了它,一定炖了鸡单单请你吃,好两人上天做神仙,仙宫里住多有个熟人,不会孤单!今天可饿了,且先到你家吃麂子肉去吧。“
  另外一个长工相信传说,这时却很认真的说:“老舵把子怎不请我呢?做神仙住大花园里,种蟠桃也要人!”
  “那当然。我一定请你,你等着!”
  “分我吃个脚拇指就得了。”
  “你就吃你自己一个脚拇指也成!”
  老水手话说得憨而趣,逗引得大家都发了笑。
  几个人于是一齐向家中走去。
  因为老水手前一刻曾提起过当地“风水”,长顺是的确懂那个的,并不关心金鲤鱼下洞庭湖,总觉得地方不平凡,来龙去脉都有气势,树木又配置得恰到好处,真会有人材出来。
  只是时候还不到。可是将来应在谁身上?不免令人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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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吕家坪的人事
  吕家坪正街上,同和祥花纱号的后屋,商会会长住宅偏院里,小四方天井中,有个酱紫色金鱼缸,贮了满缸的清水,缸中搁着个玲珑苍翠的小石山。石出上阴面长有几簇虎耳草,叶片圆圆的,毛茸茸的。会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二号胖子,在辰溪县花纱字号作学徒出身,精于商业经营,却不甚会应酬交际。在小码头作大老板太久,因之有一点隐逸味,有点泥土气息。其时手里正捧着一只白铜镂花十样锦水烟袋,和铺中一个管事在鱼缸边玩赏金鱼,喂金鱼食料谈闲天。两人说起近两月来上下码头油盐价格的起跌以及花纱价入秋看涨,桐油价入冬新货上市看跌情形。前院来了一个伙计,肩上挂着个官青布扣花褡裢,背把雨伞,是上月由常德押货船上行,船刚泊辰溪县,还未入麻阳河,赶先走旱路来报信的。会长见了这个伙计,知道自己号上的船已快到地,异常高兴。
  “周二先生,辛苦辛苦。怎么今天你才来!刚到吗?船到了吗?”且接二连三问了一大串沅水下游事情。
  到把各事明白后,却笑了。因为这伙计报告下面事情时,就说到新生活实施情形。
  常德府近来大街上走路,已经一点不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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