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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她究竟是多大年纪,有时看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时却又像个二十七、八岁的美艳妇人。
她的职业是山猫回,也就是四处卖艺的傀儡师。
总之,这阿银理应是个和百介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
百介对自己有多么不起眼颇有自知之明。平日总是打扮得土里土气,终日披着一件带股霉味的合羽(注3)四处游荡。原本就不配带个女伴出游,这下还得带个年轻标致的姑娘,看起来更显滑稽至极。
想到旅伴和自己是如此不匹配,这趟旅途还真是教他走得尴尬万分。但对方既已主动要求,总不能强硬拒绝。虽然百介原本期望能只身来一趟闲适悠哉的放浪之旅,到头来也只能死了这条心。虽然有人同行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但山冈百介这个人就是不懂得该如何与女人相处。
再者,百介也完全猜不透阿银要求同行的理由。阿银理应比百介更习惯在外流浪,绝不会是个害怕只身旅行的女人。对她而言,应付地痞流氓、无赖恶棍根本是易如反掌,和胆小如鼠的百介同行哪可能有什么好处?
她该不会是看上了自己吧?
这念头一在百介脑海里闪过,随即让他自嘲了起来。不可能,绝无可能。
直到乘上驶离淡路的船,百介才恍然大悟。阿银原本虽是堂堂百姓出身,但如今毕竟是个无宿的江湖艺人,找上个有身分、好歹也是个在江户赫赫有名的蜡烛大盘商少东的百介同行,当然是稳当得多。
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罢了。
如此暗自解嘲,也教百介放下了心。毕竟一搞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百介心中就不再有任何疑虑了。虽然百介尴尬依旧,但既然对自己的立场已是如此明了,一路上也就无须过于紧张。
常言出门靠旅伴,处事靠人情;一路上阿银是如此平易近人,待抵达阿波一带时,百介对两人的奇妙搭配早已不以为意。
阿银表示自己要上土佐(注4)办点事儿。
想必她又要调查些什么了吧。没人猜得透着些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百介也知道此事不宜过问。
百介十分清楚,又市和阿银这伙人,根本就是在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生息。
再者,百介自己也想上土佐瞧瞧——
因为一则传闻挑起了他的兴趣。
——七人御前。
相传土佐有这么一群为数七个、任何人只要遇上便得命丧黄泉的妖怪。打从百介在一位土佐藩士口中听到此类邪神传说,便深受传闻所吸引,因此不时向略谙土佐一带情况的人打听,并将听来的消息悉数记下。不过每个人的叙述都略有出入,虽然不至于南辕北辙,但众说纷纭总是教人难以窥见这传说的原貌。今夏,与百介交情匪浅的租书铺老板平八也曾提起这妖怪的传言,内容与先前所闻更是截然不同。
首先,事发地点就有相当大的出入。
平八的故事是从若狭边境听来的,地点与土佐相距甚远。虽然御前信仰分布范围广泛,但七人御前的传说毕竟只流传于土佐,难道此妖也会在遥远的异地出没?百介对此颇感质疑。
再者,平八也曾提及该地,也就是北林藩领内——已有数人因七人御前肆虐而死于非命。这并非远古传说,而是尚在发生的时事。平八还表示死者个个死状凄惨,教人不忍卒睹。
百介认为诸如此类妖魔诅咒之传言,实乃人们为了方便解释灾祸起因所创。若是如此,禁止某些行为的禁忌,实则不过是回避危险之手段。将某些事因解释为妖魔诅咒,真正目的实为劝导他人远离病魔或其他任何不测。突如其来之厉疾横祸本不可避,但若将之解释为妖魔诅咒,或可收劝人回避之效。
因此,死于妖魔诅咒者,多为祸死或病死。据信死于七人御前之手者亦是大同小异,就百介所知,遇害者死因若非溺水即为热病。
但在此处,却是被千刀万剐、剥皮枭首,死状甚为凄惨。
这真是教他纳闷不已。
“御前”又名御先、御崎,均为先锋之意,原意应为山神或水神之斥候。在某些地方,御前被当成神灵,但亦可能如熊野的八咫鸦、或八幡的鸽子等被解释成各种小动物,其中尤以狼或狐狸等禽兽为多。当然,由于字义带突出之意,亦有人认为此名与海角有关,也有人将之写成美吠(注5)一般认为狐狸为附体妖魔,因此御前与此等妖怪似乎也不无关连。
每一种解释部是如此含糊不清,因此御前的面貌这实教人难以捉摸。
不过,就百介所听闻的几个例子推论,御前在土佐这三市似乎被解释成死于非命之孤魂野鬼——亦即无法超生之恶鬼邪灵,而且还是一种为人们带来重大灾祸的邪神。
事实上,御前信仰在备前及美作(注6)一带似乎也颇为兴盛,其形象为人避讳,据说也与附体邪魔或民俗禁忌息息相关。在当地,御前有时指的是豺狼等猛兽,有时则被视为一种邪恶的神灵。
但后者并非表示御前为亡魂所化,而是死者若遭御前附体,其魂魄才将化为厉鬼危害人间。
其面貌之复杂可见一斑。
只是,倘若加上了“七人”两个字,御前的样貌可就更为不同了。
除了御前之外,尚有许多冠有七人两字的妖魔。
据传伊子(注7)有名曰七人同行之“鬼怪”出没。此怪现身于十字岔路,人碰上了不是教这鬼怪给抛出去,就是死于非命。此地亦传说有另——名曰七人童子的妖怪,与前者同样现身于十字岔路,撞见者皆难逃一死。
赞岐则有七人同志出没。相传此七怪乃宽延之百姓骚动(注8)时遭处刑之七人同志所化,于雨天这蓑衣斗笠现身,遇上者必感到通体不适。
至于七人御前,据传多出没于河畔、海滨、或海上等多水之处,多为溺死者所化。此种原为海难死者之鬼魅,较接近所谓的船幽灵或引幽灵(注9)。
不过,这邪神的定义也是因地而异。有些地方的御前出没于十字岔路,备州一带则传说遇此妖魔者将产生自缢的念头。若是如此,御前的性质则较接近缢死鬼——亦即一种死神。
这下其面貌可就更教人难辨了。因此百介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亲赴现地,亲自做一番调查。
在旺盛的好奇心驱策下,百介几乎已是坐立难安。
因此这回造访土佐,可正是合他所望。
只不过……百介与阿银并未直接进入土佐。而是先在阿波度过十日,再越过大坂咔进入赞岐。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摆脱一个男人。这男人起先是由阿银先注意到的。他头戴深编笠(注10)并穿着手甲脚半,是个一身旅行装扮的浪人。一开始,这男人便与百介两人同乘一艘船。虽然没让百介发现,但阿银已在淡路岛内瞧见了他几回。由于正忙着张罗手头这桩隐密差事,教人不为此挂心也难。不知道这男人是在什么时候进入淡路的?不过,看来他似乎是等到又市一伙人所设的局成事后,才离开岛上的。毕竟这是桩须耗费多日的差事,因此这男人的行踪显得格外启人疑窦。
而且在事成后,这男人似乎还跟着他们的脚步,与百介两人乘上了同一艘船。
到这里为止,还可以用出于偶然来解释。
问题是,在两人抵达阿波之后……
这男人也住进了百介两人歇脚的客栈。
而且,就这么在里头窝着。
百介两人也选择按兵不动。至少得沉住气确定这男人的来意。
幸好百介和阿银都没什么其他急事,让百介得以利用这段日子,造访客栈周遭的神社佛阁等
古迹遗址。阿银则趁这段时日四处物色阿波人偶,或在人来人往的岔路卖艺挣点儿银两。
不过。
那武士也没搬离这座客栈。
虽然每日一大清早都会出门,但也都会回去。
如此过了几天,还是没有丝毫即将搬离的迹象,活像是在观察百介两人将有什么动静。纳闷不已的阿银曾跟踪过他一次,发现他终日四处游走,似乎在悄悄打听些什么,形迹甚是可疑。
阿银也佯装若无其事地向客栈伙计打听,并被告知他似乎正在等候时机前往土佐。
等候时机——这听来果真古怪。百介和阿银在船上时,曾就目的地做过讨论。由于没什么必要保密,交谈时也没特别放低嗓子。
想必是让他给听见了。
这下……
还真不知他是什么来意。
不过,别说是阿银,这下就连百介也非清白之身,不论这来者为何人,对方的明察暗访对自己绝对是个困扰。
总之,一切得力求谨慎。
因此在经过一番讨论后,百介和阿银便将目的地改为赞岐,同时还刻意挑个大清早悄悄上路。百介原本就打算放慢脚步游历四国各地,因此对前往赞岐并没有任何异议,而阿银似乎也不急这办自己的事儿。
“原本还以为和先生同行……”
阿银说道:
“这趟路可以走得稍微稳当些,这下又落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看来我还真是天生就没堂堂正正走在路上的命呢。”
抱歉小弟帮不上什么忙,百介听了连忙低头致歉。也没什么好道歉的吧,阿银继续说:
“先生这声道歉,姑娘我可承受不起呀,听来活像是我在找先生的碴似的。一切还不都得怪我自己——”
噢,天就要亮了,阿银往东眺望这天际说道。
“走这条路也没什么不好呀,阿银小姐。从阿波越过大坂咔人赞岐,这下咱们走的就正好是源平之战时源义经曾走过的路。”
“源平之战?”
阿银蹙眉说道: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是的。寿永二年,被逐出九州的平家一门拥立安德帝,试图再次夺取京都,曾布阵于赞岐的屋岛,意图于备中水岛讨伐源义经,但翌年于一之谷之役兵败而撤回屋岛。一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