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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观众又议论开了。嘀咕声,低语声,还有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纷纷响起;观众有的在东张西望,有的紧皱眉头,有的阴沉着脸,还有的飞快捂着嘴巴,不知在笑什么,台上的警察仍旧纹丝不动,但是也可以看得出他们的眼睛不是东扫西瞄。
系主任知道他无须为这位演讲者介绍,因为后者的名声早已蜚声四处,他进一步的介绍,好一点呢,会被认为是多余没用的,糟糕一点呢,可能就被看作是愚蠢了。因此,他只是转过身,开始朝后台走去。
突然他又停住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确切的说,是一种明白的恐惧——当他看见什么东西从舞台左侧的幕布处一晃而过。接着他很快地转了个身,朝着反方向走去,直至从站在舞台右侧的两名警察身边消失。
台上有一刻的死寂。接着,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走上了舞台。
他个儿很高——大约六尺有余,体格魁梧,看上去属于那种一生中大部份时间都在干很重的体力活而最近略微发胖的人——但是他的脸,尽管第一眼看上去也许会觉得蛮横,却是非常仁慈还带着一股奇特的青少年时代的特征,仿佛是一个还保留了一些童年时代特点的成年人。他是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在圣诞夜扮成圣诞老人给无家可归的人送礼物的那种人,或者可以让小孩随便当马骑的大人,亦或一个随时都会在你车打不燃火时帮你推车、在邻居老太大买杂货回来帮着拎东西的热心肠的人。事实上,当他几年前在另一个城市被捕并被指控为谋杀十九名年青黑人的凶手时,生活在周围的那些中产阶级白人都认为警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直到中情局特工在他家地下室发现了保存在瓶子里的几位受害者的耳朵,并且他的供词让他仍找到了那十九座无名墓时,真相方得以大白。
现在他来了: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正慢慢登上舞台,胳膊下夹了一个马尼拉纸的文件夹。
他穿着件蓝色的狱服,要不是身后紧跟着一名手持警棍的州警察,他看上去一定象是位赛场英雄,或者是一名著名科学家,再不就是位畅销小说家。有几名学生下意识地鼓掌,但突然又意识到这是个不适合随便鼓掌的时候,于是举起的手又只好无趣地放回了口袋。坐在后排的几个联谊会的男孩吹起了口哨,其中一个还向周围的人大声说着残害黑人的旧事,这时有三个警察——决非巧合地,其中两个也是黑人——朝他们走来。还没等杜比林坐下,这几个男孩已被带出了礼堂;但就算他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脸上也不会显露出什么神色。
事实上,他简直毫无表情。既没有听众所期望的、四年前他被送往联邦法庭提审面对一个记者的照像机的邪恶的目光——这种杀人犯让人觉得胆颤的眼光至今在一些人脑海里记忆犹新——也没有去年在“六十分钟”和“黄金时段”里被采访时自称为再生的基督教徒的喜悦的神情。
他的脸上一片茫然就象是一张白纸。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一个遥远星系中心的黑洞,既冷且空。
他坐在了那把硬硬的木椅上面,那名州警察递给他一个无线话筒,然后站在椅子后。没有把他的手铐在扶手上,皮带也仍然是松松的。过了很长一会儿后,他才打开膝上的文件夹,于是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这里的人不可能再象他从前的邻居那样把他当作查理·杜比林;也不能象他已故父母那样称他为查克,更不可能象那十九个青少年在生命最后的时候称他为杜勒斯先生;这是全名,曾出现在无数的新闻报刊上——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开始演讲了。
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带有轻微的东北方口音,坚锐中有着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紧张情绪。要不是这样,他的嗓音还是很悦耳的,容易使人联想起哄孩子睡觉的故事或者情人的枕间蜜语,尽管根据所有报道杜比林在过去自由的三十六年中无牵无挂,子然一人。他首先对校方能在今晚给他提供他演讲的机会表示感谢,接着赞赏了学校餐厅里晚餐时烤肉奶酪三明治,引起了台下一阵低低的笑声。他不知道大学的餐厅素来因它的食物而臭名昭著,更不可能知道三个厨师曾在他的食物送过来之前往里吐了好几口唾沫。
接下来,他开始大声读着膝上那长达六页只空一行的打印纸上打印的文章。这是一次相当长的演讲,而他的表现方式也嫌单调,但他的发音却是练习很久,几近完美了。他讲述着童年时代在一个虐待的家庭中度过:一个酗酒的、动辄称他为小杂种的母亲;和一个种族歧视的,常不问青红皂白就揍他一顿的父亲。由于父母不能给他更好的食物,他常在洗澡间就着煤油炉热狗食罐头吃;在一所贫民窟学校里读书时,由于他的个头,和他完全成人后才彻底改正的口齿不清,使他又成为大伙儿取笑的对象。
他描述着那天下午他被三个十几岁的黑人殴打的经历。他们那么毫不留情地打他、折磨他,只是因为他不幸在回家路上抄近路时经过了他们的小巷,而他偏又是个身材虽高却不甚灵活的白人孩子。当他讲到在同一天晚上又遭到父亲一顿饱打时,语调仍旧那么平和,他父亲打他是因为他居然让几个黑小子给欺侮了。
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讲述他根深蒂固的、成人之后更为强烈的对黑人的仇视:从他曾加入三K党和雅利安人民族兄弟会等组织,但不久之后因不满他们在白人优越运动中言多于行而退出;只是学会了越战中的士兵过去怎样收集保存被杀害的菲律宾人的耳朵的方法;一直到九年前,当他从一家电子工厂下班回家时,一时冲动地搭上一个在路边招手搭车的十六岁的黑人小孩回家的事。
台下的听众现在有些激动了,有的在不安的挪动着身子,有的在飞快地记着。一千八百双眼睛透过黑暗直盯着台上的这个人。
当他念到在过去九年里谋杀的十九位黑人少年的名字时,台下一片死寂。受害者除了都为黑人、分散在同一个大城市的黑人居住区外,几乎再没有共同的特点。他们中有些人是街头流氓,其中一个是拦路抢劫者,有两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但也包括一名高中篮球明星,一名刚被耶鲁大学录取国家荣誉奖学金获得者,一个想告发他的教堂唱诗班成员,一个很有抱负的幽默画家,和一个靠课外打两份工养家的十五岁少年。他们的不幸在于和这个和蔼亲切,可以替你喝杯啤酒和尝尝比萨饼或毒品的白人相遇并谈得很投机。他们跟着他走进一条小巷或是停着的汽车或一个偏僻的地方,然后错误地让杜勃斯先生走在他们身后哪怕是短短的、但却是致命的一瞬间……直到有一天夜里,总算有个孩子设法逃出了他的魔爪。
观众静静地听着他对那十九个受害者所作的忏悔,解释在犯罪时由于自己可耻地精神错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当他引用圣经里的原话时,甚至有人垂下头,倾听着他为那些被杀害的人的灵魂的祈祷。
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合上文件夹,静静地坐着,他两手交叉着放在腹部前,脚踝交叉着头微微垂着,看不清他的眼睛。过了几分钟之后,系主任又登上舞台。他站在小台架后,宣布现在是自由提问时间了。
第一个问题是由第三排中间那个紧张兮兮的女孩提的:她小心地举起手,直到系主任同意后,她才问这个杀人犯是否对他所犯的罪有所后悔。是的,他说。她等着他的下文,但他就此没有开口,她只得又坐了下来。
下一个问题是由一人坐在后排的黑人男学生提的,他站起来问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他的杀人动机主要是因为他们都是黑人,因为他们让他回想起了童年屈辱的经历。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仍然只简单地答了声“是”。接着,那学生又问这个杀人犯,是否因为他是黑人,也会杀了他,杜比林回答道,是的,他很可能会。学生又问,“现在会杀我吗?”,“不,我不会。”于是,那学生又坐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匆匆记着什么。
听众都纷纷举手,系主任让他们一个个地提出问题。他看到过根据他的题材拍成的电影吗?没有,因为在高度戒备的四室里是没有电视可看的;在电影公映之前,也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那么他看过这本书吗?没有看过,但他被告知那本书相当畅销。他曾经见过受害者的家属吗?除了在法庭上审判他那天见过之外,他们并没有私下的接触。他们中有人试图和他联系吗?他曾收到了几封信,但除了其中一位母亲送给他的一本圣经之外,他不可以看其他的任何信件,他在监狱里做什么呢?读那本圣经、画画和祈祷。那他画些什么呢?景、花鸟和国室里的东西。如果他能再活一次,他会选择什么不同的生活?也许他会去当一名卡车司机,也许是牧师。他所作的这次演说有报酬吗?是的,大多数都作为受害者家属的信托基金,其余的捐给州政府作为旅游开支。
杜比林一直盯着膝间的某个地方,仿佛他是从一个无形的讲词提示器里读出答案似的。这时坐在第十排那个相貌英俊、而语调调皮的学生问他,当他实施谋杀时是否感到一种性欲上的满足,或者会突如其来想到他父亲?查尔斯·格雷格利·杜比林才慢慢抬起眼睛,直视着那个提问者的眼睛。他只是长久地静静地望着那个学生,什么也没说,直到这个学生再次坐下。
最后这个问题提出以后,是一阵令人不安的静寂。没有人再举手提问了。于是,系主任出来打破僵局,宣布自由提问时间已结束。然后他看了看舞台两侧的工兵中的一个,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系主任又接着宣布,在简短的十五分钟的休息之后,节目将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