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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就像蒙娜丽莎的表情一样微妙易见,明显得令人无法忽视。
原来这就是“内心深深受创”,她想着宝儿说的话,“内心深深受创,对人很
不好”。确实是不好,看看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可能脸孔上同时出现平静
和微妙的神色? 在五脏六腑被啃噬时,怎么能保持如此平静的脸色呢? 她的眼光转
向坐在另一张桌首的宝儿,后者正焦急地看着茵恩斯。
“你应当给亚帝先生发一张邀请函吧? ”贺莒小姐问着吕克小姐。
“没有。”吕克小姐对话题围着爱德华·亚帝打转相当不耐。
“你已经告诉乔丽小姐,午茶要多加上一份吧? ”
“他午茶时不会吃东西,所以我没必要自寻烦恼。”
天哪,露西想告诉大家,停止谈论不关痛痒的小事,看看茵恩斯吧。她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 看看这个在上星期还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看看她吧。她让你们想起
什么吗? 这个美丽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内心却是无尽的茫然。她让你们想起什
么呢? 是不是在树林中成形的灿烂水珠? 一碰即碎人土壤中,因为它们是如此的脆
弱而空虚。
“茵恩斯看来不是很好。”和吕克小姐一起上楼时,她小心地陈述看法。
“她看来糟透了,”吕克小姐直截了当,“对你来说,这会奇怪吗? ”
“有没有人可以做些什么? ”露西问道。
“找个她应得的工作给她。”吕克小姐干涩地回答,“既然现在没有任何现成
的工作机会,也是白说了。”
“你是说,她得开始看广告应征工作? ”
“没错。到学期结束只剩下两星期的时间了,而看来贺莒小姐也没有什么别的
机会好分发了。九月开始的工作,现在也几乎全部找好人了。真可笑,不是吗? 历
年来本校最杰出的学生,竟落到手写履历,百试不中的地步。”
真可恶,露西心想,这件事真是可恶。露西想到明天的盛会,许多家长会来探
望自己杰出的女儿,来看她们度过数年寒暑的校园,来验收她们的成果。茵恩斯会
怎么想呢? 她会期待迎接爱护她的双亲来印证她所得到的训练,期待能奉上到阿灵
葛工作的成就吗? 身为应届毕业生,没能分配到工作,已经是件糟糕的事,但是至
少这还能补救。无法挽救的,是整件事的不公正。露西觉得不公正的事,比起其他
的罪行更无可忍受。
她到现在还记得在年少时遭受不公正待遇时,那种受伤、无助、愤怒的感觉。
无助的愤怒最糟,这会像慢火一样地啃噬人心。因为无计可施,这种毁灭性的感情
完全无法宣泄。露西觉得自己年少时,就像茵恩斯一般,缺乏幽默感。
但是年轻人什么时候能正确地面对自己的痛苦呢? 当然不能了。一个四十岁的
人不会为了一句旁人不识时务的话,便悬梁自尽,这是十四岁的少年才会有的举动。
露西认为自己了解这正在啃噬着茵恩斯的愤怒、失望和忿恨。茵恩斯以外在的
尊严掩饰她的震惊。这和街头卖唱的女郎只懂赚人眼泪,抓住个铜板不放完全不同。
茵恩斯绝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她也许缺乏幽默感,或许和宝儿说的一样,对外界没
有防御力,但是她为自己的遭遇而感到痛苦,这是一种她不愿暴露在他人眼前——
尤其是对这群只是“她们其他人”——的情感。
露西实在没能想出什么话来表达她的同情,传统表达友谊的方式,诸如送花或
糖果等礼物,实在不能适用,然而她又找不到其他的替代方法。她深深地意识到就
在隔壁的茵恩斯的困扰,因而开始厌恶自己无法帮忙,然而这个想法也渐渐地融入
夜色当中了。她想起这几天,都听到茵恩斯在就寝铃声响后进入房内,隔壁的细小
声音让她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在入睡前,露西还为茵恩斯烦恼。然而白天多彩多
姿的生活却让自己忘了她。
鲁丝并没有在星期六晚上举行庆祝会,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由于她敏感地意识
到校园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是来自她天生的节俭习性。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原是要
一起替茵恩斯举行的庆祝会,而鲁丝显然也没有期待大家替自己庆祝。
虽然露西并没有参与学生们喋喋不休、兴奋的谈话,但是她却发现一件奇怪的
事:整个学校对阿灵葛这个工作的分派噤口不提。即使是年轻的莫里斯小姐,在每
天早上为她端来早餐托盘时,也没发表过任何意见。在这件事上,露西对学生而言,
是属于教职员的一方,是个外来者,也许应当要分担责任。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念头。
她最无法忍受,而且又无法不去想的,是茵恩斯将在明天面对自己的一无所获。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辛苦训练就为了明天,预期中的明天,本来应该是充满着胜利的
欢呼。露西希望自己现在立刻就能替她找到工作,如此一来,那个有着闪亮双眼的
疲倦女人,就可以看见满载而归的女儿。
然而,体育教师的工作并不是可以呼之即来,也不能随随便便安排个不恰当的
职务给茵恩斯,光有好心肠是不够的。露西有的,却也只有这片好心。
那么,她要好好用用这份好心肠,看看能做些什么事。在其他人上楼时,她跟
在涵妲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说:“涵妲,我们可不可以替茵恩斯制造个工作机会
出来? 她没被分配到任何工作是不对的。”
“茵恩斯小姐不可能长久找不到事做,再说,我看不出来随便假造个工作给她
会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说假造,我是说创造、制造。全国上下必定还有成打的工作机会。难
道我们无法把这些机会和茵恩斯凑在一起,让她不用去受应征之苦吗? 涵妲,你还
记得这种等待是什么样子的吗? 那些精心写好的应征信函和推荐书,就像是石沉大
海一般的一去不回。”
“我早就提供了茵恩斯小姐一个机会,但是她拒绝了。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
做些什么。我手上实在没有别的职缺。”
“是没有,但是你可以替她联络报上的招聘广告吧? ”
“我去联络? 那未免太奇怪,再说也没有必要。她求职时自然会留下我的名字
供人参考,如果她不值得推荐——”
“但是你总可以——噢,你可以为了你这个杰出的学生要求一个好一点的工作
——”
“露西,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知道,但是我想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看到茵恩斯被特别照料妥当。”
贺莒小姐,显然没念过吉卜林的书——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作家的存在——而
瞪大双眼。
“对写了一本值得研究的书的女作家而言——毕拓克教授昨天才在大学茶会赞
扬过的——你显然有着超凡的冲动及愚蠢的心思。”
落败的露西很清楚自己的聪明才智实在有限。被刺伤的露西,看着站在窗前的
涵妲那硕大的背影。
“恐怕,”涵妲说,“天气就要变坏。早上的天气预报也这么证实,经过这么
长时间的好天气,也真需要变天了。
要是偏偏在明天变天,那可真是不幸。“
不幸! 老天,你这个丑陋的笨女人,有着愚蠢心思的人绝对是你。我也许没有
一流的聪明才智,也许有孩子气的冲动,但是我能够意识到不幸的事件,而且清楚
知道这和人们在雨中走避,怕淋湿衣服,或抢救湿答答的三明治毫无关系。不,绝
对无关。
“是啊,涵妲,那会很可惜。”她柔顺地说完后,走出办公室,上楼去。
她站在楼梯间窗户,看着天上聚集的黑云,邪恶地希望明天能来场尼加拉瓜瀑
布式的大雨,让所有人彻头彻尾地湿透,让赖氏学院变得像个洗衣间。但是她立封
发现这个愿望的可憎,急急做了修正。明天是她们的大日子,老天保佑大家,为了
这一天,她们流汗练习,满身瘀伤痂痕,受伤,伸展,期待,她们为这一天而活。
这样的日子,她们理当要有阳光助阵。
再说,她可以确定茵恩斯夫人只有一双“体面的”外出鞋。
第十六章
在这一连串住在赖氏学院的日子里,露西越来越能在早晨清醒过来。最初,五
点半的恼人铃声吵醒她时,她总是在响声停止后,翻个身,继续睡觉。但是,习惯
是可以培养的。在最后这一两天,她不但没在铃停后继续睡觉,甚至可以在睡梦中
感觉到铃声即将在下一刻响起。在成果发表当天,她首度在铃响前就已经清醒了。
吵醒露西的,是她自己胸间的一丝鼓动;这种感觉,只有在她还是孩童时发生
过,也牵动了儿时记忆中的学校颁奖典礼日。露西总是会得到某个奖项,从来不会
是什么大不了的奖,拿到的总是像法文亚军,图画季军,歌唱季军等等,但绝不会
空手而归。这种场合偶尔也会有名曲演出——比方演出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那首极
为优美的序曲——通常也可以借机买套新衣服穿穿。露西胸腔间的震动便是来自于
此。而在今天,学生们多年的辛苦成绩将要展现,露西也重新感受着这种震撼。这
么多年来,在胸腹地带的鼓动通常表示单纯的消化不良——不知消化不良是否真的
原因单纯。现在,身处这一群情绪激昂的年轻人当中,她也分享了这份悸动和期待。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灰沉的朝雾在白天日照下也许会消逝无踪。她站
起来走到窗前,一片死寂,除了一只在沾满露珠的石头上甩着脚、抗议天气不佳的
猫咪外,没有任何事物触动这片灰色的宁静。草地上露气湿重,露西一向对湿草坪
有种不合常理的喜爱,因此内心感到十分满足。
这片宁静被铃声划成两半。猫咪好像突然想起自己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