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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天傍晚,在莲池的料亭举行大鹿检察官的饯别会。
城户比平日多喝了点酒。大鹿背向壁仓坐着,他左右两边坐着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城户和草间都陪坐末席。
酒酣耳热之际,大鹿高唱黑田节(译注:歌谣名),首席检察官唱“ソゥテン节”(译注:同是歌谣名),次席检察官唱“苹果追分”,草间手执酒壶摇头晃脑地跳醉客舞。城户被催了好几次,但他始终没唱歌,他实在提不起唱歌的兴致。
“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年轻一辈能继大鹿检察官之后,一一调往东京。”首席检察官说。
次席检察官接着:“十七年前我也是千叶地检处最末席的检察官,由于有机会调职东京,今天才能升上次席检察官,又回到千叶来,希望各位能抱着在千叶地检处任职就是前往东京的护照之观念,好好加油。”
城户的心情完全被这些话所影响了。纵火案被判决无罪即等于充分显现自己的无能!他愈想愈觉得酒淡而无味,也更不停喝着淡而无味的酒。
草间扶着他搭上京成线电车是九时过后。
“小心的回家!”说着,草间在津田沼下车。
城户坐着打盹,差点错过在国府台下车,还奸扩音器的广播把他叫醒,在车门关上之前夺门而下。
来到早上走过的路上。“没落的风景区”之林荫间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茫然照着河面。
他走到新根本桥时,突然回头。因为感觉上背后好像有人跟着。
但,没有人影。
距离约二百公尺外的公车道路对面,可见到消防队的防火了望台亮着红灯,红灯在静谧昏暗的夜空中闪烁,感觉上阴森可怕。
走过钉子已松脱的木桥时,城户喃喃自语:“这是黑暗的风景区。”
转过当铺的屋角,前面第三家即是城户寄宿处。
“你回来啦?有热水。”女房东在里面说。
城户进入直角转弯的走廊尽头之八张榻榻米的自己房间。洗过澡,他爬入被窝,但却无法入睡。
大鹿那春风满面的脸庞和纵火事件被告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又消失了。他脑海里想的尽是有罪?无罪?能否调职东京?不知不觉间,终于昏沈入睡。
“城户先生,你的电话。”女房东在纸门外叫着。
城户踢开棉被跳起来。对检察官而言,晚上有电话并不稀奇,一旦有事件发生马上会被叫起。
他边跑向玄关边看表,差五分就十一时——当了检察官以后,城户就养成戴表睡觉的习惯。
女房东两眼睁得大大的,怔立在电话机前。
“我是城户。”
“我是次席检察官。在真间二丁目,从你住的地方出来,沿着真间川旁的路回头走,左侧的柿本宅邸发生命案,你立刻前往现场,市川警局的须藤副探长在那里,雨宫书记官也开车赶去了。”
“是,我马上就去。”城户边回答,心跳加快、喉咙也干涩了。
“被害者似是东京某一流公司董事长,目前尚不知是闯空门行凶,或是熟识者犯案。尸体解剖方面我已和千叶大学的法医学系联络过。你去处理过后,再以电话向我报告。”
城户搁回话筒后,冲进厨房喝一杯冰水,然后回房。在换衣服之间,他也在思索现场搜证的顺序和方式。
女房东有点担心地凝视着他。
城户向对方致谢后,冲向门外。
来到河岸,入江桥前停着两辆车。竹篱围绕的门前站着两位巡佐。
城户说明自己是地检处检察官,进入门内。在巡佐以手电筒照明下,他踩着树荫间的垫脚石,来到格子门敞开的玄关前。
“检察官先生,辛苦了,我也刚从家里被挖起来。”市警局的津田进作巡官露出黄牙,微笑说。
城户一见到津田,感觉上心里踏实许多。自从前年的违反选举法的事件以后,他和津田就很熟,更由于彼此住处很近,有了超乎检察官和巡官以上的亲密交往。
“凶器是什么?”
“用青铜花瓶一击……”
“被害者是?”
“住在这宅邸的企业家柿本高信,年龄五十二岁,在东京的日本桥经营富士山食品股份公司。”
“我先看看现场。”
在津田带路下,城户踏入玄关左手边的西式房间。
穿便服的须藤副探长和他打招呼。城户颔首,环视室内。
这是约莫十二坪大小,以白色和黑色为基调的客厅。白色灰泥墙壁、黑色人造大理石装饰的壁炉,壁脚贴黑色硬木板饰条,有窗户面向道路和庭院,窗户有纯白蕾丝和黑色天鹅绒双重窗帘。面向道路的窗边有黑檀木桌椅,上面覆盖白桌巾和椅套,桌上有银制烟灰缸和桌历。烟灰缸内有五、六截大概是希望牌香烟的烟蒂。桌历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黑色书橱、黑框油画,还有一组沙发。
穿黑色和服,年龄约五十岁出头的男人俯卧在覆盖有白色椅套的长椅上。
“现场保持和发现当时相同?”
“是的。”
“警方知道命案是——”
“被害者的长子柿本富美夫打电话报警。”
“时刻是——”
“晚上十时四十五分。”
“家人呢?”
“被害者之妻外出,尚未回家。家里有两名女佣,年轻的女佣昨天回琦玉县深谷,只剩十五十六岁的另一名老婆婆。被害者之子富美夫并不住在这里,是有事和父亲商量而回家,却发现父亲死亡,大惊之下打电话报警。”
城户边听须藤副探长的报告,边望着尸体。
黑色和服似是单层的结城捻线绸,腰间宽松系着绞织的丝带,系结斜垂在侧腹部。左腿伸直、右腿呈直角弯曲,陉上可见黑毛。背部约中央位置放有一朵菊花,白色花朵吸引了城户的视线。
城户蹲下,盯视着那柣āS纱巴獯等氲姆缜岱髯牛陨幕ò焐嫌泻谏赶呷缁钌慊味�
城户将眼睛贴近至鼻尖几乎碰到花办。黑线似是头发!沙发上溅有进散的鲜红血迹,散落几枝菊花。在白菊花中夹杂着三枝左右的红色曼珠沙华(译注:即石蒜花,又叫彼岸花,通常被视为不祥之花)。
死者脸孔微向右,后脑凹陷裂开,沾有血块。血痕沿着领口垂滴在沙发椅套上。左手被压在侧腹下,右手抓住沙发扶手。手指上有颇长的毛,静脉青筋浮现。扶手对面掉落着高约五十公分、有耳的青铜花瓶,铺贴硬木板的地板上有积水。
“背部的白菊花上沾黏有似毛发之物。”
“我也注意到了,也许可以当做某项证据。”
“凶器好像是花瓶?”
“比对过痕口了,应该是。”
“凶器若是花瓶,上面一定有指纹。还有,菊花上的毛发也务必保存。”
城户走近桌边,注视着烟灰缸。烟蒂确实是“希望牌”,里面有一根并无滤嘴的,上面沾有唇膏痕。
“须藤,‘希望牌’似是被害者抽的,但沾有唇膏痕的应该是访客所留。”
“似乎有女人来访。”
“这个也保存下来。”说着,城户凝视桌历。因为今天是九月十八日,但日历却为十七日。
城户掀过一页,是十九日——十八日被抽掉了。
他回头望着须藤。“没有十八日。”
“可能被谁撕走了吧!”
城户思索会被撕走的涵义,却什么也想不出。这时,雨宫书记官进来了。
城户叫雨宫依例制作现场搜证的图表。
3
翌日下午,津田巡官来到城户的办公室。低矮的身体顶着狮子鼻的脸孔进入门内后,点点头。
城户从早上就等着见到这张脸孔。
“我正在等你。”
“真间的命案似乎很难缠!我们已清查过有关之人当夜的行动。”津田摸着秃头,在城户面前的椅子坐下。
“被害者家人似不多?”
“妻子柿本美雪是续弦之妻,年龄三十三岁,美若天仙,只要是男人,见到她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据说昨晚和茶会的成员们一起前往歌舞伎座,然后一起吃饭,凌晨一时半才开车回家。”
“夫妻间的感情呢?”
“这只是查访所得……两人年龄虽相差二十岁,但是感情不坏。妻子只是恸哭,根本问不出眉目。不过,丈夫被人杀害,这也属理所当然之事。”
“妻子是否认为谁会做这种事?”
“她说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如此残忍……”
“但,津田,法医解剖的结果已证实一件奇妙的事,亦即,被害者死亡前曾和女人接吻,这由死者嘴唇留有明显的唇膏即可推定。而且,分析烟蒂上残留的唇膏,也和被害者嘴唇残留的是同一种。但是,烟蒂上的唾液已检测出是A型血型,而从尸体口中却检测不出。”
“嘿!有这种事?”
“目前所知,和柿本高信有关的女人是他妻子和女佣,不过也能认为访客是女性。”
城户递一根烟给津田,自己也叼了一根。
“检察官先生,柿本高信有相当多财产。富士山食品公司是以生产罐头出名的公司,每年营业额将近百亿圆。这家公司是被害者之父在明治年间创设,尤其所生产的鲑鱼罐头特别出名,在纽约和伦敦,富士山牌的鲑鱼罐头也被公认为一级品。
战后,北海道海域的鲑鱼获量因受苏俄限制而减少时,开始着眼于快餐品,生产产品从咖哩饭到泡面,可谓五花八门。公司资产有三亿圆,但是一半是属于柿本和人头股东所持有。”
“这么说,单只是公司股票就有一亿五千万圆?”
“此外应该还有地皮和存款,所以,他有几个小老婆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但,截至目前调查所得,却似没有金屋藏娇的模样:或许因为太太年轻又漂亮的缘故也未可知。”
“柿本死前和他接吻的女人是?”
“我会仔细问老婆婆和年轻女佣,说不定能够问出什么。”
“第一点是柿本当天的行动,第二是夜间的访客,第三则将调查重点集中于最先发现尸体的柿本富美夫身上。”城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