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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尊敬。只是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缺陷,就是不能公开地喊他“中西同志”,即使背后两人在一起也不行,只能称他“先生”。此时他才感觉到“同志”一词的深刻含意,在根据地,男女老少一律互相称同志,不觉得有多大份量,现在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尊敬常是产生感情的基础和土壤。感情这东西,一旦产生了,便很难掩藏。于是,他们的谈话便多起来。程和生很想了解一些有关日本的情况。他对日本国,耳朵里早熟悉,在地图上也常见,还和日本兵交手打过仗,说来不算陌生。可是,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里的人们怎么生活的?日本兵为什么这么凶残?既然入侵中国肯定要失败,天皇不想想后果吗?如此等等问题,他都想向中西功请教个明白。
有一天,他们两人按规定在法国公园碰过头之后,趁天色尚早,便边散步边闲聊起来。
“先生,日本字好学吗?”
“很好学,如果学会讲话,学字不难。”
“日本话好学吗?”
“依我看,话这东西,不管哪国的,只要留心,多听、多说,都容易学。中国话不是很难学吗?我也学会了。共产党员最好能学会儿国语言,我们要搞世界革命。”
“唔,日本国什么样子?”
“什么什么样子?”
“有山吗?”
“有”,中西功眼光闪动了一下,“有很多山,山上有很多树,一到春天,满山遍野便开满了樱花,就像一望无际的海洋。我爱樱花,日本人民也都爱樱花,因为它是和平幸福的象征。”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只是它太娇嫩了,需要保护。每当山风拂响,美丽的樱花雨籁簌洒洒,铺满山路,沦落成泥的时候,不由使人顿生物哀之情,由怜悯而产生悲壮之美,它太可爱了!”中西功无限深情地边说边仰望辽阔的天空,那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是吗?”程和生用向往的目光望着中西功问。
中西功脸上堆出了笑意,半晌,轻声叹口气,说道:“等战争结束了,我请你到我的家乡三重县去看一看,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话还没说完,他的眼圈竟红了。程和生和他接触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动情,立刻后悔不该向他提问这种话,触动他的乡思之情。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先生,我是好奇,请不要介意。”
中西功却转笑道:“没什么,你不问,我也会给你说的。日本确实是个山青水秀的国家。”
“那么,战争结束以后,我一定到你的家乡去看一看。”
“我领你到处走走。”
话题便自然地转入对战争结束后的向往上了。中西功说:“战后,日本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首先是政治斗争,各派都要争夺国家领导权,共产党当然不会放弃斗争。但是日共被几次严重镇压后,力量太弱。因此,将来的任务艰巨,现在还难以估量。然而,人民一定要自由、平等、幸福,工农劳动大众一定要从被压迫被剥削的处境中解放出来,法西斯军国主义一定要打倒,这是作为一个共产主义的政党和个人的历史责任,我们必须为之努力。。。噢!我说远了,刚才讲到那时领你去各处走走,恐怕暂时不能兑现了。”
程和生笑道:“没关系,将来中日恢复和平,亲如一家,总会有一天,我跟随你到日本去作客。”中西功沉恩了片刻,叹息一声说:“现在想象战后,还为时过早。”
“还要打多久呢?”
“难预料,已经三年多了。”
“顶多再打三年吧。”
中西功摇摇头:“恐怕还不会这么快,日本的军事实力还没受到根本性的打击呢。”
“依你看,还要打多久?”
中西功苦笑一下,“我也难说,要看国际上各种政治势力的变化。现在德国进攻苏联了,英美取什么态度?还要看。重庆蒋介石很看重这点。汪精卫是个政治尤物,东京目前只好利用他。总之,看各方面的发展吧。但是,无论怎么发展,我们都要努力使日本法西斯集团彻底失败。”
两人沉默了一阵,中西功又深深叹口气说:“日本,给几个武夫毁掉了。”
那以后,他们俩便无所不谈,“满铁”收集到的情报、材料,开的研讨会、写的和印的密件以及东京寄来的“绝密件”,常被中西功摘抄下来,由程和生交给老吴。1940 年1 月,高崇武、陶希圣带着《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草案》跑到香港,引起了国际轰动。中西功和程和生却相视而笑。程说:“重庆得到这个情报材料好像得到了个宝贝。”中西说:“他们能搞成这样的结果,也算不容易了。”
他们之所以这样评论,自然有其因由。因为那份《要纲》在日本主子和汉奸头目们密谋炮制完的第二天,中西功便把它的一个副本交给程和生转给老吴上报领导了,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已是旧闻。而当高崇武、陶希圣在香港一公布,却轰动了全中国,轰动了全世界。“蓝衣社”由此趾高气扬。
程和生和中西功像一对手足弟兄。程和生凭着“特别通行证”,常到留青小筑28 号去看中西功。中西夫人把他当弟弟,惠子把他当哥哥。但是她们却都像中西功那样,称他“先生”。她俩丝毫不知道他俩的真实关系,那层深深的同志关系。
今天,中西功电话约程和生到留青小筑28 号去一趟。程和生匆匆吃过午饭,急急按时赶到,进门第一眼,便从中西功神色上看出有重要事情。于是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噢,请坐。”中西功脸色阴沉地给他倒了茶。“有什么事吗?”
“你看这个。”中西功把那封电报交给了他。程和生看罢电报,心中着实吃惊,不觉低声惊叫:“哟!”抬眼看了看中西功。两人四目相向,半晌谁也不说话。程和生明白,这“向西去”,是要中西功到根据地或者延安去。“你打算怎么办?”他问。“为此请你来商量啊!”
“这事——怎么——这样突然。。?”
“是啊,我想一定是日本国内出了事。”
“什么事呢?”他张大双眼。“还不知道,反正有人认为我需要离开这里,否则,也许,有危险。”
中西功慢吞吞地说。“那当然,这是给你发的警报。定是你有暴露的危险,或者已经暴露了,才给你发这报。在日本,有哪些人知道你的底细?”
“有几个,都是非常了解我的好朋友。”
“那么就是说,有人怕牵连到你。”
“我也这样想。或者已经牵连到了。”
“白川次郎是准?革命同志?还是亲戚朋友?”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中西功苦笑了:“和我来往的同志和朋友中间,没有叫白川次郎的。”
“没有?”
“没有。”
“奇怪,是哪位同志的化名吧?”
“肯定是,因为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发电报,这种事谁都会这样做。不过,这个名字,我用过。”
“你用过?”程和生奇怪起来。
“那是几年前我在《中国论坛》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叫《镇压日本左翼运动的状况》。临时想出来的一个笔名。”
“噢?那么应该是个知道你有这个笔名的人。是谁呀?”
“我想过,想不出来。”
“知道你用这笔名的人多吗?”
“很少,只有几个最亲密的朋友。”
“谁呀?”
“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也没有必要。”
“好吧,事不宜迟。你的意见怎么办?”
“我正是请你来参谋呀,我现在离开这里,向西去,会是怎样?”
“什么怎样?”
“我是说这里的工作呀。”
“自有我们留下的人来做嘛。”中西功不响了。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程和生决然地说。
“当然,我相信你们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是,我一走,日本警视厅必定要追查你们。”
“追查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日本人,你的事,我们知道什么?”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满铁’的人都清楚,‘特别调查班,是我建立起来的,是我‘雇用’你们进来的。我走了,宪兵首先要查抄你们,首先要审问你。就算他们查不出你什么问题来,也不会允许你们继续存在,那样,好好的一个班子可就被我们自己撤销了,你们再建立这么个据点,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不甘心。”
程和生恳切地说:“安全第一,你不必考虑这么多了。”
中西功又摇摇头:“不,现在,在我们上海情报科,没有人具备我这样的优越地位和条件。没有人能替代我取得这么多的绝密情报。我能占据这么个地位,是经过了不少努力和曲折的,太不容易了。”
“有人在,我们可以建立新据点。”
中西功默默地摇摇头,半晌,叹口气:“我说过了、谈何容易,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
程和生忽然觉得中西功今天不像以前那样明智果断了,变得左顾右盼,犹豫不决,以前他可不这样。以前中西功说话,总是稳健中透出明快。刚才,看完电报时,他还曾想,中西功叫他来,是要他帮助下决心的,现在却要他想个什么万全之策出来,眼下还有什么万全之策?他耐不住,正色道:
“我的万全之策就是你赶快走,立即走,马上走。”
“没有别的办法了?”中西功恳切地看着他。
“难道你下决心在这里等待被抓?”
“当然不是,我是想,最好,我们既坚持着这个据点进行工作,又要不出现受损失的局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程和生的口气像是个教师。可是中西功像没听见,继续说:“我们多想想。”
程和生觉得这样地和他想下去,是白耽误时间。他看出来要说服中西功立即“向西去”,是很困难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推他走,唯一的办法,就是采用组织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