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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宜被骂得无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并不是很担心,她不是不害怕的。也许是因为昨日郑仲握住她的手,轻轻说的那句话。她想,他似乎是胸有成足的。
可是现在该不该说呢?
转眼间陈妃逼住眼里的泪,抱住旁边站着的郑彻。
出生这么多年,宫里的大大小小事情也见过了,却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皇上被抓,她们这群人被关在一起,任人宰割。
她真的是怕啊。
“彻儿,彻儿。”
不住地摸摸他的脸。
不仅是为自己,为皇上,还为自己才十二岁的儿子。
“你们别担心。”明宜轻轻开口;“|皇上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金妃问。
明宜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
“你们想想,现在已经过了一夜了,外面动静全无。如果皇上已经被杀,李独即使不杀我们灭口,也断不会这样一直派人看守着我们。他没笨到以为皇上微服出巡不见了就不会有人追查,难道不应该先遣散家仆逃跑么?”
金妃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但毕竟陈妃更理智些,抬起头:“难道他不会先把这些仆人留在这里,自己逃跑么?”
明宜摇摇头:“不会。这庄里的仆人好像都是训练有素的。”丫鬟不跟她们多说半句话,那些大汉也像是武艺高强,“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的是劫持皇上株连九族这样的大罪,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面露惊恐或不安。所以如果李独是个自顾自己的人,不会有人这样忠心于他。换句话说,如果李独真的逃跑了,庄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因为会人人自危,乱成一团。”
还没等陈妃和金妃答复,门外响起了拍掌的声音。
门被打开,李独一身白衣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了她们一圈,最后落到明宜身上:“皇上身边的女人,果然不同常人。”
繁花轻香,初夏时节。
走在这层层叠叠花簇中的本该是吟诗作对,或赏风阅景的佳人才子,却不想是一对囚主与囚犯。明宜倒没有想郑仲会见他,也没有想到李独也竟亲自带她去见。
看旁边的他,白衣傲然,眉目清远,恍若山间凌雪青松。真难想象他便是给他们下药,劫持皇帝准备弑君之人。
“你看什么?”
明宜摇摇头。
李独笑了笑,指了指远处一座屋宇:“你可知那是什么?”明宜转头看,正是那日和采萱在这时瞥见他从里面出来的那一栋。
“那里供奉着我爷爷和头颅和父亲的遗体,他们死不瞑目。”
“令尊不是病死的么?”李独的父亲李利可是当时桑国的一个传奇,年纪轻轻便已马上封侯,官拜二品,和国相成家大小姐的一段分分合合的姻缘,更是轰动一时。
在桑国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国师李清泽和定远侯李利——二月二,九月九,一皇镇宝座,二李平天下;老李谋略帐中定,小李一马踏山河,山河有失复有得,二李百年难再有。
这是一首流传极其广泛的名谣。
二月初二是指先皇登基的日子,九月初九,分别是二十八年前李清泽官拜太师之日和二十八年后其独子李利凯旋,皇帝亲自出城相迎之日。
一家荣宠至此,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侍卫统领如此放心安排皇上在此落脚的原因。
“他是被先皇派人毒死的,先皇不相信爷爷,也不相信父亲。”
李独语带伤感。
的确,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就是忠臣最大的不是。
劝慰:“先皇也是为了社稷安稳罢。”
李独定下脚步,“怕是只为他一人的安稳?”
竟然语带嘲讽和不屑,明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想说?”敏锐地察觉到。
“或许在你来说,先皇是杀父仇人,可是对我们来说,是先皇开创这桑国的万里江山,让我们这些黎民百姓过上稳定的生活。”桑国积弱,的确是从先帝时期开始崛起于七大国。
明宜继续说;“但我小时候也常常听父亲提起太师和将军。他们是整个桑国人的骄傲。”桑国有一半的版图就是他们两个打下的,特别是李太师年少时便追随先帝,精通兵法,足智多谋,曾被先帝亲口夸曰:“智圣。”
虽贵为太师,可他却一直十分清廉,待人和气。
“李太师在六十大寿之时曾说希望不再打仗,只希望桑国百姓安居乐业。”
那时,李太师的六十大寿是除了国宴外,桑国最盛大的一件事。明宜的父亲和母亲那时正在桑城做生意,和许多崇敬太师的人一样——抱着明宜就站在太师府邸外,只为等太师出来给他拜一下寿。
这句话是明宜亲耳听到的,父亲在回去的路上还一直感叹着说:“太师真是忠君爱国之人。”
“忠君是为爱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是我们的古训。”
李独眉宇皱出不悦,却未反驳。
李独是个特立独行之人,大概会觉得她迂腐,但明宜从未质疑过这个道理,“只是我一直很奇怪,以太师如此智慧,怎么猜不出先帝意图,特别是被逼告老归田之后,居然还约旧部下叙旧,这不正是受人以柄吗?”
昨日一听到这事便觉奇怪,后细细想来:也许李太师早就猜到了,他不想躲,只想给皇上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罢了。因为他真正忠的不是皇帝,而是这个国家。
“三国之时,有位大夫受到诽谤,他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大概就是太师那时的想法了。”明宜怅然。
有时候即便是无奈也必然要做,因为只有皇帝才能让整个天下安定。
“你觉得当今的皇上如何?”
李独定住,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这个皇上从即位以来可算年少有为,励精图治。这也是他一直都没对他下手的原因。
明宜再未多说什么,向前走去。
连一个女人都能想到的事,为何他没有想出来?只因为身在棋局中,深有切肤之痛,难免偏激极端罢了,特别是李独这样常年独自困囿于这偏远山庄之人,无人可说,无事可做,越是清冷高傲,便越是容易陷入偏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世事皆是如此。
李独正在怔忪间,庄内的奴仆急急来报:“庄主,不好了,大牢被劫了!”
明宜能够揣度出来的事,郑仲又如何会不知?
事实上,他不过是在给李独背后之人一个出现的契机。从进山庄的那一刻起,郑仲就知道这事情有异。
何以敢穿白衣见圣驾,李独再傲气也不可能不顾李家的名声;只有一种可能,李独如此根本不怕他,早已打算鱼死网破。
所以他并未打草惊蛇,在踏入山庄后一刻,并悄悄令人把他的手谕带给离商州最近的鄞州知府,而他在这拖延时间。
他很清楚地知道,依李独的性子不会伤害无辜,所以他并不担心明宜他们的安全。
他们的行踪是在到达商州前一天才通知李独的,李独又哪里来那么多训练有素的人?是谁把消息透漏给他,甚至把人借给他,让他挟持自己?
而且,他被羁押后,李独并没有对他下手,显然他还是犹豫的。
但是——
郑仲盘腿坐在牢内,牢房阴暗,铺满了湿沉的稻草。门链被看守的人打开,随后看守的人退了出去。手持利刃的两个大汉目露凶光地走近。
郑仲似在闭目养神。
两个黑衣大汉对视一眼,不发一点声音,挥刀即砍。猛然间一粒石子从狭小的铁窗缝隙中弹出,正中刀刃,发出铿锵的脆响。紧接着牢墙被撞破,涌进一拨人马。
侍卫统领首先俯首行礼:“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郑仲这才睁开眼睛,锐利如光。
“留下活口。”
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幕后的人耐不住性子了。
牢房外开始有了打斗和喊叫,郑仲负手走出牢房,站在檐廊下。鄞州的大军已经冲进来,并且已经快把那些抵抗的家仆擒住。
副统领带着金妃、陈妃过来,禀告道:“回皇上,已经在屋内找到了几位娘娘。”
“皇上……”陈妃刚要开口诉苦。郑仲淡淡扫过她们,眼神突然一凛,沉声质问:“明妃呢?”
陈妃和金妃对看了一眼:“她被那个庄主带走了。”
第17章 出游(七)
李独被十几个家仆护着,躲入山洞内。
已是天初初亮,遥远的东方透出鱼白色的光。虽是夏日,这石洞却阴湿冰凉,洞内还滴着水,明宜靠在石壁上抱臂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只觉得身上冰冷冷的。
她还记得,昨日一片混乱。有蓝衣的官兵,也有山庄里的家仆,还有一伙不知哪来的凶神恶煞的黑衣大汉。三方打打斗斗乱七八糟,正好她跟李独在一起,便被这些家仆一起护送着到这了。
看着前方的人,他正坐在一块大理石上,目光空远。
看样子他维持这姿势,大概有一夜了。
察觉到了明宜,他的视线望过来。洞口有昏暗的芒光,两个褐衣的家仆静静守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白衣,像是旧的,温和而熟悉的陈旧,甚至都觉得有一层微弱的光。目光静如水,竟莫名多了许多亲和感。他起身,走近,立在明宜面前。
明宜抬头看他,觉得他像是透石中玉,沉静而含蓄。
“醒了?”
“嗯。”
递给她一块烧饼,“吃点东西吧。”
明宜接过。她醒得算是早的,看旁边这些家仆也不像吃过东西。这块烧饼大概只是买给他的。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独沉寂了一会儿才答:“离开。”
这次事件让他明白,原来他不过大皇子手中的一颗棋子。当初来找他时痛陈先帝所作所为,并且答应为爷爷和父亲正名,可是到如今却想杀他灭口,更让他觉得痛心的是,他居然把李家的山庄都给丢了,让李家蒙羞。
他不是不曾想过回去向皇上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