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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有心事的时候他总喜欢抬头看月光,因为明宜一直是他心中皎洁的月光,于是,她也能看见他放在背后的拳头慢慢捏紧,显然是下了什么决断。
她说得如此笃定倒让明宜不得不惊异了,“你怎么知道?”
“妹妹就是知道。”皇太后不一定知道的事情,明宜也不一定知道的事情,但她就是知道。她能在后宫混得如此风生水起,也就是源于她最大的优点,见微知著,揣测人心。
明宜垂下长长的睫毛笑了笑,她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生动的情绪。可明缇知道现在这种情绪显然对她此行的目的是于事无补的,“姐姐先别觉得妹妹好笑,妹妹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很想问姐姐,姐姐不要怪妹妹唐突和冒犯。”
“你问吧。”
“姐姐不觉得,要和一个皇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么?”对于郑仲和明宜的了解无法完全弥补她对这件事怎么会发生的怀疑?事实上,整个桑国都不一定能找出只宠爱一个女人的男人,更何况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而且就算皇上真的要独宠明宜,明宜也不是什么有心计之人,她根本不足以担当得起整个后宫的敌视。
她问得果然直白,明宜却突然觉得很轻松。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她在盛宠之时为什么自动请缨出宫,明缇却知道,她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可笑。”可那时她就是被冲昏头脑了吧,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是那么天真,“所以我放弃了。”
“可是然后呢?”明缇继续用一直无法理解的语气问,“姐姐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逃避,为什么不跟他说出来,事实上,皇上也未必不想跟姐姐在一起啊?”
明宜摇摇头,却没说话。
明缇问:“姐姐是怕太后吧?”
太后是一部分,和皇上有了间隙是一部分,在后宫活得很累,则是另外一部分。
“姐姐,放心,这不是有我么?我可以帮姐姐的。”
明缇此行的目的终于说出口。
明宜莫名地看着她。
“姐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谁说我们不能对付太后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太后,后宫也如战场一般,群英逐鹿,胜者封后,再不济我们也能跟太后比命长。姐姐,依我看,与其你躲在这观中一辈子不出去,倒不如去跟她们斗斗,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妹妹知道姐姐不擅长这些事,这些事可以由妹妹我来,姐姐负责把握住皇上就可以了。”明缇握住她的手,“姐姐没有孩子,而妹妹有双生子,可以过继一个给姐姐,我们都是明家人,可以同仇敌忾不是么?”
明缇继续说:“妹妹知道姐姐现在一定觉得很诧异,妹妹为什么会这样?可现实就是如此,我们是明家人,我们有血缘上的关系,我们就是一派。姐姐难道不想和皇上永久地在一起,不想保全明家么?你可曾见过明家给人欺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固儿今年十六了,与固儿有婚约的那家嫌固儿断了一只胳膊又无功名,居然当众悔婚,要把女儿嫁给别人。你不知道固儿心里有多难过,自己一个人跑去了深山野林,现在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说起明固,是两位姐姐心头上的一道伤,特别是明宜。每次婶婶来的时候很少跟她提明固,所以她竟也不知道。
气氛沉寂了一下,只有清风徐徐吹起桃瓣。
明宜道:“现在明家不是有你吗?”
“可是还有你啊,你有能力为什么不帮呢?如若你当时肯稍微屈服点,用点心,固儿又何至于到这地步?”说到底,明缇还是怪她的。
明宜沉默了。
明缇叹道:“终究你不肯放下你的自尊。有时候现实是你想不面对就能不面对的,逃避没有用,你想想,等你守完三年陵,你不是还要回去么?”
可有时候时间就是一切的解药。明宜默默回答,等她回去后,那时的他也应该已经有别人,他们也许仍会这样一直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在一个宫内,你在这边,我在那边,过完今生。其这样也好,人总是要失去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路是自己选的,所有的苦与乐也应自己品尝。
明缇仿佛能读懂她眼眸内的心思,突然攥住她的手:“姐姐,不要这样。你还这样年轻,何必浪费这样大好的年华?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现实和想象总有区别,你不能因为现实和想象的不符,就不去面对它,再也不肯对它抱有期望。事实上,破镜未必不能重圆,把所有碎片全部融掉,再铸一面就好了。以现在的你面对现在的他,或许你会发现,你们仍然有爱,仍然合适。”
可她仍然是惶恐和害怕,每次无意中想到他,她就会遏制自己不准再想。为何爱是这样的,让人欢喜,让人无畏,也让人害怕,让人烦忧。
而为什么明缇却能如此大方,如此理智,如此丝毫不受情感的困扰。
明缇收回手,“姐姐为何这样看着我?”
明宜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你到底是为什么?”
第40章 双魁(十)
次日清晨,明宜刚刚端着木盆关上房门,住在隔侧的小道姑青青也端着木盆蹦蹦跳跳跑过来:“明姐姐,你也去洗衣服?我们一起去吧。”
早晨的雾气还很大,走在河边上能感觉到寒风吹动河面上的水汽。
女子们穿着素衣,长发披散,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晨风拂动柳枝,明宜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突然觉察到不远处有一处凝定的视线。
明宜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楞了愣神。
……没想过他真的会来。
身后的人慢慢走过,明宜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很显然,郑仲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明宜,因为他的眼神里也有惊异和无法自控。他昨夜快马加鞭赶过来了,可有道是近乡情更怯,他到了这观中,却反而更加不知如何见她。正走至这河边散心,却见遥遥一群人端着木盆走过,单衣朴素,而人群中赫然也有她。
旁边的青青眨了眨眼睛,把木盆端过去了。
那些守陵女子远去,这广袤的皇陵郊区的草坪处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吹树摆,阳光碎下斑驳的阴影。郑仲走至她身前,眼睛垂下看了她许久,张口却是无言。
明宜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回答得像是有些勉强,看了看她的手,“你自己洗衣服?”看她穿得这样简单,这里的生活很清寒么?
“嗯”了一声,明宜低头往前走,郑仲立马跟上。
两人走了快一盏茶,郑仲一直跟在明宜的左侧,落后小半步,适时地保持着亲近又带微微疏远的距离,只是偶尔伸过左手为她拂起垂下的柳枝。
明宜酝酿了许久该说的话,可每每想说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说不出来。
“你在这里还过得好么?”和明宜有一样的心思,郑仲也只是千言万语只能用平和的语气吐出这一句。
“还好。”
在陷入沉默的尾端,“你呢?”
“朕……我也很好。”
听着两个人这样一问一答的对话,明宜都觉得自己有些累,可也正是因为这一样的累,使她知道他们心中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一样放不下,一样过不去,一样察觉到另外一个并不如自己想象般过得风轻云淡,快乐随意。心里不自觉叹一口气,明缇说得不错,他们都在逃避。事实上,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只是结了疤,封尘了而已。
“最近听说皇上多了一对皇子,恭喜。”
“唔。”含糊应一声,仿佛对这个问题不愿多谈。事实上,他也知道,忠贞只是男人用来考验女人的,而不是女人用来考验男人的。身为一个皇帝,又是一个有正常欲望的男人,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那么多后宫妃嫔,生几个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由她挑起这个话题,他就——
明宜转过头,看见他脸上的怪异。心里真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欣慰,他生了孩子居然会觉得对不起她。
两人慢慢跺至石桥下面,“我跟明缇,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像是解释一般艰难开口,“我只是觉得她很聪明,常常能懂我心里想什么,而且她偶尔会提起你。”所以他跟她走得近,留在她那里的次数也就多了。
明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郑仲突然定住身,拉住她的手腕:“你明白吗?”他的意思。
——他不是真的喜欢她。
明宜低头看他拉住她的手。
郑仲猝然放开,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说什么。他觉得他今天整个人毫无章法,方寸大乱。明宜却觉得,真奇怪,他像是变了很多。居然会跟她解释他的心意,而且不再如以往般强硬。
就在这沉默之间,明缇出现了。
她遥遥走来带着银铃般的笑声,鲜红色的裙摆扬起:“我刚听说皇上昨晚上连夜赶过来,想不到是在这里。”走到他们面前定住,“姐姐也在。”
明宜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刚转身,郑仲稍稍侧过身,手微微一迎上的同时又停住了,变成拳头微微捏紧,“这么快?”
明宜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嗯。我先走了,你们聊吧。”
明宜远去,明缇看着她的背影。款款的步伐,长发和裙摆都被风吹起,她显得那么绝世独立。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起来,原来像是那支名为羽化登仙的舞。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远去。
明缇撇过头去看郑仲,他的目光正牢牢黏在她的后背上。她终于明白郑仲为什么在看那支舞时会有一瞬间的意乱情迷,就是因为明宜总是这样的,离他远远的,让他可望不可即,仿佛随时都会离开。
就在瞬间,这地面倏然微微震动起来,就像筛过米粒似的,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弹跳。在大家猝不及防,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前方常年失修的青石桥突然坍塌,明宜正好走在下面,抬起头便见一块块碎石朝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