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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荣恒是晓得叶至曦会来的,所以没太意外,先是问他:“吃过饭了吗?”
叶至曦摇头。周艳玲立马吩咐杨秘书:“看粥熬好了没有?”
叶荣恒已有照看的护士扶着坐起在床上,脸色虽然不大红润,但也不苍白,他笑道:“我喝点白粥还行,他哪里受得了这么清淡,炒两个菜上来。”
叶至曦认真看着叶荣恒,眼眶都润了起来。
叶荣恒摆手笑道:“别看我现在躺在床上,明天下午还要去参加峰会呢。精神好得很,就你伯母瞎担心。”
周艳玲走到床边,帮叶荣恒把被子往心口拉了拉,含笑道:“是是是,就我瞎操心。一会儿让至曦与你下两盘棋,看你顶得住顶不住。”
叶荣恒生平就爱养鱼和下棋,一听这个,倒有些了劲儿,看着叶至曦说:“还真是有一阵子没和你下过棋了。”
叶至曦见他高兴,于是说:“我就盼着您指点我一二。”
、再见(8)
樊长安第三次猛地醒过来是在凌晨四点十分。
她之前拿着遥控器把所有的台轮换了四五次,最后实在寻不到一个可看的节目,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好拿了耳机塞住可能会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钻入的耳朵,听些舒缓情绪的音乐,渐渐迷瞪过去,等音乐一结束,她立马又醒了。屋子里的落地灯开到最亮,她发怔一般盯着光亮的源头,然后决定做仰卧起坐。
她一直不太爱运动,加上弹钢琴,往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原以为做上三四十个仰卧起坐大概就会累了,没想到把脑子放空,让自己的身体纯粹机械式的上下起伏,数到第八十九个,她才终于没有力气再起来,也终于再一次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这会儿再次醒过来,她觉得有些头疼,不再勉强自己躺在床上,披了件外衣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周艳玲特意让人寻来的茶叶她带了回来,此刻正安安静静伫立在茶壶边上。那木盒子是黄花梨底勾勒了金色花字,只有巴掌大,装的茶叶不算多,但兴许是这样的包装,所以让它看起来格外的精贵。
她伸手触了触那盒子,又发了片刻呆,最后用烧水壶添了小半壶凉水放到火上。水开得快,又是这样的夜深人静,沸腾起来的嘶嘶声格外刺耳。她却像是反应慢了半拍,缓缓关了火,从橱柜里拿出茶杯,放了一大把茶叶,然后用滚烫的热水冲开它们。
茶香很快肆意开来,她静静看着那些上下沉浮不定的茶叶,想起叶至曦给她打电话说工作没忙完,晚上不回来了。
她知道他事情多,也理解他的工作,可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来,除了他去学习的头一天晚上,每天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她不愿意臆想他反常行为背后的原因,可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大脑里不断回放他和海夏在一起的画面。他们看起来那样登对,从相貌到清白的家世。
她实在应该问清楚他原因,可她才试着问了他有没有忙完工作,他却给了她与事实相反的答案。她不该怀疑他,从他们重遇开始,他一直都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或许他有他的原因,有他的理由,不便告诉她呢?是了,她只能不断这样说服自己。他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对不起她?
她在脑子里定了定这个想法,然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因为放了太多的茶叶,茶味十分浓郁,她不禁自嘲的笑了一笑。如果樊父泉下有知,看到她此时此刻饮的是叶家人给的宋种单枞,会是做何感想?十有八‘九会恨她的不争气吧?她这样轻易的接受了他们的施舍,等同于轻易原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同桌欢声笑语?怎么可以丢弃二十多年的自己?可叶至曦该怎么办?他一天比一天深入她的内心,她一天比一天离不开他。所以他们一定要离开北京,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接受他们的虚情假意。
她想到这些,头又开始疼起来,大概是休息的不够,眼睛也开始发胀,脑子里涌出许多画面。她急着往卧室走,刚一碰到床沿就很快蜷下身子,缩在床铺一角。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樊长安这一觉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厨房里有菜刀细细擦到砧板的声音。她揉了揉太阳穴,想揉散昨晚合眼前那些凌乱的画面带给她的冲击感,但这仿佛是一件徒然无用的事情,她只要一闭眼,就会跳出各种过去发生的或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切实际的臆想画面。
她觉得这可能是昨天晕倒在街上的后遗症还未好全,不再纠结它。她起身先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看到是果然是叶至曦在里面忙碌,于是很快折回来洗漱,对着镜子搓了搓手脸和眼脸部位,尽量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整夜失眠的人。
再去到厨房,叶至曦在认真切姜丝,因为是新姜,味道散在空气里很好闻。樊长安觉得自己似乎清晰了一些,又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张开双臂从叶至曦身后环抱住他。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竟然可以到十一点才起床?”
她好脾气的承认:“我一个人睡,有些害怕。”
他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具,转身看了她片刻,然后用手肘把她拥在怀里,抱歉的表示:“我昨晚应该回来的。”
她生怕自己会因为他的话而将那些臆测全盘涌回到脑子里,急忙说:“没关系,工作也很重要。”又急着问他:“我好饿啊,中午吃什么?”
“丝瓜煮鱼头。”
她“嗯?”了一声:“新菜谱啊?从哪儿学的?”
他没好意思说是昨晚请教了叶家的厨子,于是借口说:“有个同事说他老婆经常做这个,我听了觉得有点意思,就问了做法。刚巧回来见菜市场有新鲜的鱼头,就想着拿你当白老鼠。”
她听他说着这些,精神不大集中,想起昨天对雷秘书发的脾气,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我昨天对雷秘书发火了。”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变话题,松开手肘,看着她,十分理解的询问:“她惹你生气了?”
她摇头,想了想,说:“其实也不能怪她,只是我不喜欢总被人跟着,而他们总给我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不过我后来想,等我们离开北京,应该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她这样随意的提及离开北京的事让他不由得怔了一下,进而想起昨天周艳玲还让自己劝说她留下。他一直是怀抱着远离叶家的想法,但昨天见到叶荣恒,发现那个在他心目中高大而精气神十足的伯父已经日渐老去,一旦褪去身上那层光环,也就只是一位上了年纪、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他父母早逝,自小由叶荣恒和周艳玲照顾,他并不是喜欢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但对他们两人确实真正打眼底里敬爱的。原本和樊长安的事,他预以为他们会反对,连逃开这个家族的打算都做了,可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不但没有打压,反而是真心诚意的邀请樊长安融入这个家庭。他怀疑过他们的动机,但事实看来,比起家族内部出现大混乱和分离,他们更愿意接受樊家的女儿。
只是,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同樊长安说?
政‘治的纷争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对错之分,可敌对的双方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得了仇恨?他一个置身在权‘谋争斗之外的叶家人都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才打动她,他的家人,他那些与她父亲相对而立的家人,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真正放下戒备?
他头一次觉得为难,再次用手肘把她拥到怀里,下颚抵住她的前额,放低了语气:“伯父最近身体不太好,离京的事,我们迟些再和他说,好吗?”
、再见(9)
樊长安不太愿意和李崎提及自己与叶至曦之间就离京这个问题似乎产生了些许的分歧。李崎这人热心,但容易头脑发胀,原本简单的问题,到了他那里,只会越闹越复杂,所以她只能和陆柏怡说一说。
陆柏怡的消息历来灵通,等她叙述完情况,很快告诉她:“叶伯伯最近身体好像是真的不太好,都好几天没上新闻了。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因为。”话到这里,陆柏怡急忙刹住车,飞快瞥了樊长安一眼,见她脸色果然沉下来,改口说:“他年纪那么大了,有个什么病痛之类的很正常,何况前些年心脏还动过手术,当然不比那些每天打打太极、爬爬山的老头儿身体好。这人一老,就都盼着亲人在自己身边,其实就是怕寂寞。你看我妈,当初死活不同意我哥和我嫂子,害得他们天人永隔,结果现在比谁都疼童瞳。你也别想太多,他们家不愿意他离京,这是很正。”
樊长安不愿意考虑其它的可能性,打断说:“我不想留在北京,更不想隔三差五的见到他们家的人。”
陆柏怡一口气泄了一半,叹声说:“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得理解理解叶至曦的心情。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你身上,好像从来也没要求你干什么,你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非要节后就离京吧?那样的话,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樊长安低眉,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声说:“我没说一定要节后就走。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们家的人。我讨厌被施舍的感觉,更讨厌他们每个人的笑脸,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爸爸的离开是促成我和叶至曦得以在一起的原因。”她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所以说出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忧伤,连明媚的阳光都穿透不了这样浓郁的忧伤。
陆柏怡一直觉得她在看待樊父病逝这个问题上有些偏激,但此刻的她不仅仅是心力疲惫,连脸色也不太好,手指一直在揉着头部,实在不宜再谈这个问题。陆柏怡顿了片刻,转移话题问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樊长安的确是头疼的毛病发作了,如实告诉陆柏怡:“这两天总是觉得头很晕。但又是一阵一阵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陆柏怡不答应:“那怎么能行?我陪你上医院检查检查,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