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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粤匪上来了,竺泽生拖着比他高多了的梭镖,半睁着迷糊的眼睛,腿脚踉跄地往寨墙那边跑,嘴里还一直恨恨念叨着粤匪实在欺负人。
竺泽生原本是奉化人,当范汝增率领的太平军攻破奉化县城时,他和家族其他人一起逃难进了四明山,当时是漳村乡绅李锷接纳了他们竺家,不光给竺泽生家吃的,还答应竺泽生,等春天到了,他李家田地允许竺泽生租种。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看着李锷慈祥的笑脸,竺泽生自然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乡绅收留自己大恩大德。当李锷组织团练时,不过询问竺泽生是否愿意跟着他干,竺泽生连想都没想,拍着胸脯马上答应。他是一条恩怨分明的汉子,恩人相求,岂能缩头缩脑当乌龟?
不当乌龟的竺泽生成了李锷嘴里“有前途,是条汉子”,要求别人学习的榜样。竺泽生在奉化城里族叔开办的商铺里当过学徒,大本事是没有的,为人机灵倒有一些,开始听表扬自己还乐呵呵的,可听多了,别人不烦,他先烦起来。幸好他烦恼日子没多久,他就和李锷招来三百来兄弟上山砍竹,摆炉炼铁,每人做了杆梭镖,又按照山里猎户鸟铳样式,打造了几十条鸟铳,扯上一面旗帜,这就算成了“守土卫乡”的乡勇了。
成军后竺泽生跟着李锷东游西逛,维护地方治安。东边太平军派人来了,他们要热诚款待,西边与太平军为敌的吴方临来了,他们又要笑脸相迎,只要双方不在自己山头犯事,随便他们怎么折腾,李锷和他的手下只是不管。从李锷接待双方人来看,竺泽生觉得自己的恩人对吴方临的人马要热情多了,不光好吃好喝招待,有时还跑到山里好几天才回来。而对太平军他就显得稍微冷淡了些,要粮食那是肯定没有的,要人手送些老弱应付应付,而且半路上还常常出现蒙面土匪,将送的人又给拦截下来——竺泽生自己就扮演过这种蒙面土匪。
入得山多终遇虎,竺泽生在当了一回蒙面土匪后,就一直担心恩人这种厚此彼薄的做法,要招惹太平军猜疑,说不定会引火烧身。果不其然,昨天传来消息,三十八都除赤水外,各图均被太平军占领,人家打着大旗征讨“勾结清妖”的李锷、应廷璋来了!这边行李还没准备好,打前哨的人还没派出去,外面各山头已经旌旗招展,彩旗飞扬,将小小的赤水围了个水泄不通。派人去和太平军沟通,那边人一口咬定李锷、应廷璋勾结清妖,说是他们有确凿证据用来证明,想要说清楚?可以!让李锷、应廷璋俩大妖头跟着他们到府城去申冤好了,英明的监军大人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连竺泽生都知道李锷跟大岚山的吴方临关系良好,李锷、应廷璋又如何敢去府城?况且进了府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拿他们怎么样那还不看监军大人心情是否高兴?如此沟通自然是不欢而散。外面摇旗呐喊,里面紧张备战。可惜,现在通往外面的各条道路都被封死,想到大岚山求救兵,那是去不了了。
从旗帜上就可以看出外面人多势众,里面人心惶惶,外面却也没有乘机攻打山寨。一直到天黑的时候,从东边又过来一支军队,竺泽生他们这才知道,包围自己的那些人之所以没进攻,就是在等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
半夜里,各山山头都点起了篝火,李锷和应廷璋刚命令部下分批警戒,其他人休息,准备应付第二天将要到来的大战,可外面新来的那支军队,不知用什么法子,冲着山寨开始喊话,声音很大,你捂着耳朵也能听到,什么“属于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啦,什么“对抗天朝,必然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落得万人唾弃,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啦,还有什么“凡天军攻击之时负隅顽抗者,必叫尔与李锷、应廷璋一起毁灭,共同下地狱”……竺泽生他们想睡都睡不好,声音直往耳朵里钻。说一遍听过就算,讨厌就讨厌在,同样的话语,外面一遍又一遍念叨,听得多了,自然是心烦意乱,让人着急上火。
不光是喊话,还时不时东边扔个炮仗,西边丢个烟花,夜空里绚烂的火花十分好看,可惜现在不是春节,自然也没人有兴趣欣赏。在绚烂的烟花照耀下,不时有人跑到寨门外,说偷袭不像偷袭,说挑战不像挑战,只能说这些家伙是在挑衅。当没有烟花炮仗,大地陷入黑暗时,竺泽生和其他乡勇又躺在地上揣测是否太平军要偷袭……这样自然无法好好休息。
紧张大半夜,外面那些太平军并没有偷袭,说着同样内容,那些喊话的也许自己也觉得枯燥乏味——他们喊了半天,里面没有一个人当真,全当放屁了——或许是太晚了,那些喊话的也困了想要睡觉,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竺泽生刚把噪音当成催眠曲,进入半睡状态,李锷又将他们拉了起来:既然粤匪不偷袭,想要养足精神天亮交战,他足智多谋的李锷自然不能让粤匪梦想成真,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问候问候你了。
于是睡眼朦胧的竺泽生跟着几十人,提着梭镖悄悄离开山寨,去偷袭昨天天黑才到的军队。
偷袭还没开始就以惨败草草收场,那些太平军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遍布只露出一截的竹签,走在前面的当时就让竹签刺穿脚掌,蹲在地上哭爹喊娘再也站不起来,竺泽生幸好站的*后,前面一叫,他们几个在后面的当时就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接着就是一个大号炮仗突然炸响,到处都亮起了火把,成千上万火把将天空照得通红,借助夜幕掩护去偷袭的乡勇突然暴露于火光,这种滋味别提多窝囊了。等噼里啪啦远比炮仗响亮的鸟铳开火声响起,喊话的人又神气活现得意洋洋嘲弄人,他们只能撤退,仓皇撤退,脚掌被戳穿的连滚带爬朝山寨逃命,竺泽生自己也丢了梭镖,抱头鼠窜,真有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的感觉。
回到山寨,听着外面一遍又一遍喊话声,偷袭失败让所有乡勇沮丧不已。觉是睡不好了,信心受到沉重打击后,大家彼此猜疑,深怕有人真的相信外面太平军喊话,砍了自己脑袋过去邀功,求得一条活路。互相提防,谁还敢放心大胆睡觉?
天亮了,一夜未睡的竺泽生刚想万事不管,睡觉为大,这时候却传来“粤匪上来”的喊声,为了保护李锷恩人,腿脚酸软的竺泽生强打起精神,找了支不顺手的梭镖爬上寨墙。
上了寨墙的竺泽生只觉得身边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吆喝“粤匪上来啦”的人现在早已不再说话,朝外面一望,竺泽生打了个冷战,人差点变成一滩泥,软到在地,原本还想问两句话,现在他也噤若寒蝉了。
东边升起的太阳下,一排排身穿红色短褂的太平军士兵,端着远比鸟铳威风多了的火枪朝山寨这边压了过来。初升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红彤彤一片,好象红色的海潮正朝他们站着的地方涌了过来,只要一个浪头,就能将山寨里的一切打个粉碎。
不足二十丈正面,走在队列最前面一排中间的,是一名打着红旗的旗手,在旗手左、右两边各站一名护旗手,后面还有六名看起来身材魁梧的。九个人,站了三排,每排两边各有三十来人和他们平行。
三排队列后面空了一些距离,又是三排队列,只是少了中间旗手,和最前面三排相比,队伍短了不少。中间三排士兵后面,就是几名站成一线的击鼓手,那些击鼓手用小棒槌敲打在鼓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鼓点,一排排士兵也不说话,只是踩着鼓点移动过来。
和中间队列又隔了一段距离,是三排看起来远比前面要松散的队列,宽度与中间队列一样,可看起来人少了一半,显得稀稀落落。
一排排士兵移动速度很慢却很坚决,看他们的架势,任何阻挡都只能是螳臂当车,要被他们无情粉碎。看着他们坚定步伐,耳朵里听着鼓声,竺泽生感到心里压抑的要命,侧眼看看旁人,那些人脸上一片惨白,竺泽生相信在别人看来,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寨墙上有人尖声叫了起来:“把炮架起来!……准备发炮!”
乡勇们这才惊醒过来,于是有人手忙脚乱下去跑到炮垒,将火药从火炮前膛装填进去,再灌入葡萄大铁丸,手拿火线,准备等外面那些人*近山寨了,点燃火药,将他们击退下去。姿势虽然没错,程序也没问题,只是这些摆弄火炮的一个个看上去面若死灰,看样子连他们也不知道这种火炮是否能阻止敌人攻进山寨来。
2006…5…20 21:44:00
中华杨
第 40 楼
第十二章(二)
竺泽生抽个空子看了眼刚才喊话之人,只见李锷与应廷璋俩人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寒冷的冬天清晨,俩人额头却爬满了汗珠。竺泽生这才知道不光自己看了害怕,这俩个乡绅在看到太平军阵势后,同样心生恐惧。
“……放!”见太平军还在*近,李锷终于忍受不住重重压力,声音变形听起来十分尖厉。
随着一声放,几门火炮引线先后被点燃,巨大的轰轰声中一团团青烟将炮垒笼罩起来,火药味刺得距离炮垒有段距离的竺泽生喉咙发痒。下面正在缓慢*近的太平军听到火炮声先是一震,接着队列有些松散,鼓点也不再整齐划一。最前面的朝后悄悄挪移,不敢再*近。
见太平军被火炮阻住,山寨里的乡勇爆发出震天欢呼声,只是只欢呼了一半,他们又喊不下去了,山寨里一时只有火炮不停装填火药后将铁丸发射出去的轰鸣声,至于乡勇,他们现在全都鸦雀无声了——太平军距离山寨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打出去的铁丸没有造成一人伤亡,只是在山坡上就无力地落了下去,激起几点尘土。*近中的太平军见寨中火炮够不着自己,队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