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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到普克面前了,普克才看到米朵。他笑着说:“对不起,打电话前我也没进去问,刚才老板说,这个时间厨师都下班了,没人给咱们做饭。”
米朵笑起来。“我没问题呀,早就吃过中午饭了。我猜就是你自已还饿着呢,是吧?”
普克无可奈何地笑。“快成饿死鬼了。”
米朵建议普克去吃麦当劳,两人就坐出租车到了一家麦当劳店。普克赶紧买了一个汉堡套餐,先大口大口吃了一点垫垫肚子,两人才慢慢开始谈话。
米朵说:“我提醒你噢,生活总是这么不规律,身体容易出问题。”
普克看着她笑。“你还记得吗?我俩第一次见面,你觉得我不像刑警,我觉得你不像医生。此刻我觉得你真是一位医生,你觉得我呢?”
米朵笑了。“难道警察就非得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看好多警察养得胖胖的,也不像你这样营养不良的样子。”
普克笑着说:“我大概修行时间还不够,干这一行才两年多。”
米朵对此倒不吃惊。“我想也是,怎么看都不像个老刑警,起码皮肤还没晒黑,体格也不够壮。那你以前做哪一行工作?”
“在大学里教过几年书,在一家电脑公司搞过软件工程,也有一段时间和你现在一样。后来公安厅在社会公开招考公务员,我勉勉强强就挤进来了。”普克淡淡地说。
米朵眼睛睁得老大,想了想,笑着说:“怪不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听说我从医院辞职,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原来我是小巫见大巫。”她以前只觉得普克是一个不太寻常的警察,现在觉得他是一个不太寻常的男人。
普克微笑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米朵:“刚才你说有一点小事要办,我这会儿也闲着,要不要我陪你去?”
“那可有点难度。”米朵笑着看看表,已经快4 点了,“本来这个时间我应该已经坐在回上海的火车上了,现在要办的事,就是看能不能把票退了。”她似乎有点得意地看着普克的表情失去了平静。
普克拍了一下头。“糟糕,我犯错误了。怎么办?你打算回家?我记得你说你父母在上海。”
“对呀。前天我母亲打电话来,说最近父亲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看看。不过,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主要是为我辞职的事,想当面教育教育我。”
说到这个话题,米朵忽然觉得很苦恼,辞职两个多月,她一直没和家人正面谈过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谈。
“我不想回去,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我知道,就是和他们当面谈,也不可能谈清楚。他们会说,左小兵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喜欢浮想联翩,任性,不切实际,不肯面对现实,不能持之以恒,缺乏耐心,让大人操心等等等等。我心里很矛盾,觉得父母是爱自己的,自己也很爱他们,想做到最好,让他们满意。可我不知怎么,一直努力,却一直不能做到和旁人一样。有时候,表面上正常了,可我心里清楚自己的感觉,那是自欺欺人的感觉,很难体会到平和、安宁,总是觉得有种不可靠不安全感。很多年,都是这样被焦虑控制着。”
米朵叹了一口气,情绪变得有点黯然。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想象你的感受。有些东西也是我体验过的。总的说来,我们的家庭教育大多都是类似的模式,传统的儒家思想一直占主导地位,长幼尊卑,界限分明,不可逾越,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不孝子孙。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规范,社会依靠这个规范来训练在其中生存的成员,大部分人都会被训练好,或者起码表面比较合乎规范,那就显得很正常。而少数比较敏感的,一直在挣扎,想活得更真实,便会存在精神上的痛苦。”
停了一会儿,普克又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一直觉得你我之间没有太多的距离,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在本质上很接近,敏感,不安,焦虑,不愿盲从,又苦于力量的弱小。”
米朵注视着普克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隐藏的,正是自己十分熟悉的缠绕自己心灵多年的情绪。现在,她看到普克一贯的平静之下透露出的不安、柔弱和忧伤。米朵被一种强大的情绪感染了。
“原来不只我一个是怪物。可是,我们该怎么办?”
“说实话!”普克闭起眼睛说,“我也不知道。我个人的经验是,当我被压力逼得受不了时,我就选择逃离。所以我很早就离开家,住过很多城市,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有时候情况不允许我做太多的选择,我就独自出去旅游——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上带很少的钱,住很差的小旅社。这样做的时候,内心反而更能体验到自己的存在,体会到一种安宁,因为所做的一切,真正只是为了个人最基本的需要,而不是因为谁在告诉我,我应该这样做。”
“可是这么做,能够真正解决问题吗?”米朵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其实逃避问题只是一种消极的方式。甚至就像一种麻醉剂,当你痛苦时服用它,暂时忘却了痛苦;而你清醒以后,你意识到曾经享用过没有痛苦的经验,现实的痛苦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你,逼你再次去追求那种片刻的安宁,就这样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米朵怔怔地听着,目光从普克的脸上转移到普克的手上。那双手用力交织着握在一起,手臂上的筋络紧紧绷着,似乎手的主人要用力克制住内心的颤抖。米朵觉得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不可控制地轻颤起来,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她想紧紧去握那双手,想从中获得一些力量和安慰,来平复自己心中涌起的哀伤,可最后她只是抬起手端起饮料啜了一口。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些。”米朵轻声说。
普克注视着米朵。“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谈到这些。我知道一般人并不喜欢过多地分析自己的内心,真实的东西往往比虚假的更丑陋,会令人感到痛苦。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他们宁愿选择没有什么意义却比较轻松的。甚至连我自己大多数时候也是这样,这是一个偷懒的办法,可我不知怎么——”他的眉端簇在一起,思索地说,“今天会和一个这么年轻的女性谈这样一个话题。”
米朵的心跳乱了一下。她觉得普克的目光里有一丝温柔。可普克并没有再说什么,有几分钟时间,两人都静默着。他们坐在麦当劳有着落地玻璃窗的一面,透明的窗外,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米朵第一次这样去观察与自己全然不相于的人群,她看到那些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观察着的面孔上都写着类似的表情,里面交织着喜悦、怡然、疲倦、漠然、焦虑、烦燥和麻木。
米朵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自己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控制住了,只是觉得此刻的自己如此柔弱,如此渴望一双手的支持与帮助。可她又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表达这种心情。于是,她就这样默默地和普克对面坐着,一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暗下去。
第四章
1
米朵在误了火车之后的第三天,还是再次买了回家的票。两天里,普克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走的那天是星期一,她试着给普克的单位打了个电话,如她所料,普克不在。接电话的人问她要不要留话,她想了一下说不必了。挂了电话后,米朵微微有点失望。这么多年来,她很少去主动关注一个异性的生活,这一次当她这样做时,她觉得普克实在是一个难以深人了解和把握的人。
这次回家,米朵没有告诉父母亲具体时间。下了火车后,才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急迫,想见到分别已久的父母和家人。一进家门,见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米朵叫了一声“妈”,丢了手上的行李,上前拉住母亲的手。父亲听到动静,从书房里走出来,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拿着老花镜,笑呵呵地看着母女两人亲热。米朵又上前和父亲拥抱了一下。
“这丫头,别是走错门了吧,我怎么没见过你?”母亲半真半假地嗔怪米朵。米朵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
米朵笑着在父亲身边撒娇:“好啊,两人联合起来骗我,明明身体好得不得了,偏说那些话,把我吓个半死,赶紧跑回来看。”
父亲拿手里的书敲了一下米朵的头。“鬼东西,这还叫赶紧!前天就说回来,你妈连房间里的花都叫阿姨买好了,到今天才回,你用的什么交通工具?我要真有什么事,哪还等得及见你一面。”
米朵叫起来:“妈,你看爸乱说什么!别忘了你们女儿是干什么的,一看就知道目前二老各项健康指数都达到最佳标准。人家是急着回来嘛,可临时被一件急事拖住,火车票被耽误了,还得重新排队买票是不是?尽冤枉人。”
母亲一副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她就来气的表情说:“你是干什么的?辛辛苦苦上了五年医学院,医生干得好好的,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把工作辞了,你眼里还有我们当父母的没有?”
米朵趴在父亲肩头,笑吟吟地不说话。
父亲打着圆场说:“来来来,小朵坐了半天火车,也该累了,先休息休息,洗个澡,吃点东西,有什么事等等再说。”
米朵忙顺着父亲的话下台阶,跑去拎了自己的行李,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说:“还是爸爸会体贴人。我先洗澡呀,洗完澡再跟你们解释。”
洗澡的时候,米朵想,不出自己所料,正是借口父亲身体不好,让她回来谈辞职的事。虽然她一直拖着回家的时间,但她知道迟早是要和父母谈的。只是到现在她也不知该怎样给父母一个可以让他们接受的解释。
又想,除了工作的事之外,母亲肯定要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