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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木当夜就搭上了火车。从车窗外望,东京那一簇簇耀眼的灯火渐渐地疏开、散落,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他必须在车中睡一官,到明天中午以后才能回到自己家里。东京这个地方,不知怎么的就是令人厌恶。奇怪的是,他被中田这种小伙子用脚踩着倒还不觉得什么,就是对弘进社这古老、狭小的建筑物里面隐藏着的暴力,感到怒不可遏。
第二天中午,在雨中下了火车,广告部副主任开了报馆的汽车到车站上来迎接,他看到植木的脸色带青,满是油汗,显得很疲乏。
“真是太辛苦啦!”
山冈点头行礼,连忙接过了植木的皮包。
“怎么样啊?”
山冈在汽车里这样问着,皱着眉头显得非常耽心的样子。
“不妙。”
植木答道。山冈问的是弘进社的空气。事情的经过,植木在东京时就有过报告了。
“一切要等名仓到这里之后才能决定,中田的话很难听哩。”
听到植木这么说,山冈仿佛想安慰他一下似的,作着笑脸说:
“中田大概是不知道底细的。名仓要到这里来,在我看,也就说明事情可以平安过去了。证据是,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弘进社的供稿并没有变动啊。”
山冈这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翻开来指着第一版的下面说:
“这是今天的早报,你看,他们发的广告。”
植木看到“浪气龙”的订正广告已经刊出,果然按照对方的要求,占了四个通栏的地位,内容大致是说:“前几天当地曾有患者使用‘浪气龙’而中毒死亡的报导,现经警察当局与制药公司指派的技师共同调查,判明这一报导完全错误。按该公司为信用卓著的第一流制药公司,决不可能发售不良的药品。希望顾客安心继续使用。”这一段以大号铅字组成的订正,实际上也是一篇宣传文。
“编辑部没有话说?”
植木看着这段破例占了四栏的广告,问山冈说。
“编辑部完全合作,一句话不说,就让出一栏地位给我们。”
山口仿佛在给植木打气似的这么说。和编辑部打交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完全知道的,森野部长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脸色哩。植木把眼光从报纸上抬起来,望着窗外。车窗的玻璃上雨水在挂下来,通过白茫茫的水雾,漠漠糊糊地可以看到他住家所在的街道。
专务理事看到植木走进办公室,“啊!”地招呼一声,摘下眼镜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辛苦啦,费了很大的劲吧。”
专务理事先生拍着植木的肩膀安慰他说。
“听说名仓先生自己要上这儿来?”
“是的,那边一定要我回来等他,所以只好先回来啦。”
专务理事显出了勉强的笑容。
“那也没有办法。对方一定要你走,那也只好在这里等着他啦。可是,他会说些什么还不知道哩。这真是和在刑场上等待的犯人一样啦。”
专务理事只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植木听来,这个比喻倒是非常适切哩。
“好罢,等名仓一到,我们也只好尽量表达我们的诚意,好好的求求他就是啦。等他的日程一确定,你就好好的准备一下罢。”
这当然就是好好的款待他一番的意思。
“预算可以宽一些,要用多少钱都可以。”
专务理事又补充了一句。接着又问:
“今天的早报,看到了没有?”
“看过啦,山冈兄带到车站上来的。”
专务理事点点头,嘴角边浮现了一丝微笑。
这似乎是有些踌躇的微笑。
“告诉你,森野这个人啊,”他谈起了编辑部部长的事情,“只要好好跟他说,也会明白的。
这个人是大报馆的编辑部里出来的,对于广告和发行的事情不太了然。哎,我看你也想开一点儿算啦。“
八
接到弘进社地方报纸科科长名仓忠一即将来到的通知,已经又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在接到这个通知的三天之后,就是他预定的到达日子。
关于欢迎名仓的准备工作,植木不时地和专务理事进行着商量。名仓忠一的性格如何,他喜欢些什么,大体上都进行了详尽的研究。这个人看来仿佛很随便,实际上头脑非常灵敏,广告主对他的评判也不坏。在弘进社内部,论工作手腕,也数他名列第一,谣传他是最有希望接替专会或社长的人。他体重二十余贯①,爱喝酒,今年三十九岁。
他的妻子今年三十六岁,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儿子。这些情报之所以必要,那是同为和将来选择送什么礼物给名仓科长有着很大关系。纺织品是本地具有特色的名产,因为是手工制品,产量不大,价格也比较昂贵。现在准备送给名仓这种织物一匹,另外再检两匹花样比较新颖的送给他的妻子。专务理事和厂家很熟,准备亲自前去挑选最优良的产品。
酒馆也是预约了本市最大的一家,并包定了几名第一流的艺妓,以便到那一天陪伴客人。另外又特约了一家最近开张的、摹仿东京风格的西洋酒馆,作为第二次宴会之用。并决定前者由植术、后者由山冈负责接洽。据联系后所得消息,名仓科长预定在本市住一宵,因而又在旅馆里为他定了一个最高等的房间。
“简直是天皇巡幸的排场啦!”
植木耳闻编辑部长森野曾带着冷笑说过这样的话。这位部长还是对植木感到不快哩。虽然听了专务理事的话让出了一栏地位来刊登“浪气龙”
①重量单位,一贯合3。75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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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订正广告,但看来心里还是不满意的。植水遇见他时向他打招呼,他总是把眼睛转向别处不加理睬。在中央级的大报馆中耽过的人,把那时候的习惯和意识,原封不动地带到这个地方的小报馆里来了。曾经在大报馆里担任过社会部部长,这是他引以为豪的经历,因此他对营业与其说是不关心。还不如说是感到轻蔑更为确当一些。他对这专务理事都不会玩的高尔夫如此热心,似乎也觉得这是编辑部部长的体面哩。
可是,森野把名仓的出差说作天皇的巡幸,也许倒真是一句非常适切的评语。弘进社的地方报纸科科长名仓忠一在接洽业务的名义之下,每年都要到各个地方报馆进行两次访问。各报馆则不但是广告部主任,连董事都要亲自出来迎送接待。名仓虽然也把报馆称作主顾,但在地方上的小报馆来说,对这样一位可以在广告上置人死命的弘进社地方报纸科科长,当然是当作一位无上的贵宾看待的。每到一处,没有一家报馆不是诚惶诚恐的,把他捧得比天还高。不用说,谁都希望要求他在供稿量上尽可能增加一些,至少也是尽力不要得罪他,不使现在的广告稿有所削减,一般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只要能让名仓心。情愉快地离开,那就象天皇巡幸时不出事故而转往另外的县份去一样,大家也就可以安心了。
一般的情形都是如此,何况Q 报此番迎接名仓科长,更是与报馆生死有关的重要关键,固而在接待上略微夸张一些也是应该的了。
弘进社地方报纸科科长名仓忠一到达的那一天,天空里笼罩着云层,阳光暗淡。植木欣作带着副主任山冈由太郎和广告部的两名职员赶往车站迎接。他们在列车到达之前二十分钟,就已经等候在月台上了。植木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总是压制不住身子老是在震颤。
列车刚一靠站,山冈就排开从车厢里下来的客人,自二等车的入口处奔向前去。车窗里出现了名仓忠一的肥矮的身子,山冈连连地行着礼,伸出双手接过了名仓递下来的行李。
名仓在许多客人的后面下车。他头戴顶大鸭舌帽,穿一身谈茶色苏格兰手工粗呢西装,这和他那张紫膛脸和矮胖的身子,倒是非常配合的。
植木欣作慌忙抢前一步,点头行礼说:
“名仓先生,欢迎,欢迎,旅途辛苦了吧。”
名仓说了声“哦”,把手指略略举到帽子的鸭舌边,作了一个招呼的姿态。他那淡淡的眉毛下面的一对细细的眼睛显出了笑意,厚厚的嘴唇嘻开着。露出了被烟油熏黑的牙齿,那表情一点也不象不高兴的样子。植木心里也略微安定了一些。
汽车准备了两辆,一是Q 报馆最好的一辆社长专用的卡特莱克牌轿车,由名仓和植木乘坐。
另外一辆装载名仓的行李,由广告部的两个职员护送,山冈则坐在名仓前面司机的旁边。
“这一次真是,”植木在车中就低头道歉着说。“给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实在太对不起了,事实上,我马上就到贵社去谢罪啦,不巧……”
“他们都告诉我了。正巧我不在家,到北海道去啦。”白色鸭舌帽下面那张暗红色的脸在笑着。“北海道可真不错啊,正好又凑着这个季节。我可真有些不想回来哩。”
在汽车到达报馆大门之前,名仓那混浊的声音一直在发表登别啦、十胜平原的感想。情绪看来真不坏。可也有一些象是有意在避开植木那些谢罪的话的味道,这不免又使植木感到不安起来。司机席旁边的山冈不时地回过头来随声附和着名仓的话。
时间是早就知道了的,专务理事和编辑部长已经在报馆门口等待着迎接了。植木和编辑部长的眼光打了个照面,但部长立刻把脸转开去了。
名仓从汽车上下来,专务理事立刻迎上去点头行礼,森野也亲切地笑着。名仓脱下鸭舌帽,点着那向后光秃的脑袋,堆下了满脸笑容。
大家把名仓迎到专务的办公室。这里已为贵宾的来到而打扫装饰过了。名仓忠一在正面的沙发里坐定,专务理事兼营业局长、森野编辑部长、植木,围着坐在他前面的椅子里。
红茶和点心端上来之后不久,摄影记者又走了进来,镜头对准正在闲谈的名仓忠一,闪光唰唰地亮着,横的竖的,从不同角度一连照了几张,然后又行着礼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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