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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水满意地颔首,结束对伸子的讯问。
熊城对法水并未追究在今天的事件中被所有不利证词环绕的伸子似乎相当不满,但他最终还是以探索隐藏在照相乾板中的秘密为最后手段,准备重现神意审判会当时的情景。
在那之前,法水要求便衣刑警向镇子问清楚当时七个人各自的位置。当时只有丹尼伯格夫人单独坐在一侧,中间隔著荣光之手(用绞刑死刑犯之尸体浸渍后再乾燥之物),对面由左而右是伸子、镇子、赛雷那夫人、克利瓦夫夫人、旗太郎,五人隔著相当距离围坐成半圆形,只有雷维斯呈略蹲坐状、坐在半圆顶点的赛雷那夫人前面,而且六个人皆背向入口房门。
进入之前举行神意审判会的房间后,熊城从铁框内拿出荣光之手,其手指的颤抖让人感受到无限恐怖。彷佛正在嘲笑什么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属於人体的一部分。荣光之手像是混合许多杂色与奇怪形状,也像是使用在盆栽上的特殊造型的木头,皮肤的颜色看来既像一整面有细碎龟裂的羊皮纸,也像日本古书的封面,想看出肉体痕迹根本是缘木求鱼。另外,每一根插在指头上的尸体腊烛都有固定的方向和记号,光泽稍显混浊,但是外观与一般的白腊烛并无两样。火舌从边缘逐次移动时,尸体腊烛随即发出霹啪的熟悉呢喃声点著,赭红——恰似稀释的鲜血色泽——的光线扩散至房内各个角落。不久,坐在丹尼伯格位置上的法水眼中开始蒙上异样翳影,那似乎是带有一股特殊气味的雾,逐渐由底部包裹住五根腊烛,火焰开始晃摇闪动,室内光线很快转为昏暗,在同一瞬间,法水开始调查每一根腊烛,发现五根尸体腊烛的底部——中央的三根两侧、两端的两支内侧!各有一个令人费解的微孔。
见到这情形,熊城随即打开电灯开关,异样的雾立刻变成法水病态探究的云。
没多久,法水脸上浮现微笑,回头望著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微孔的存在可说是一种掩饰。由於各烛芯孔相通,自其中导出的腊蒸气会沿著腊身往上冒,这样一来便会在丹尼伯格夫人面前形成一道蒸气墙,而中央的三支烛火闪动则令光线转为昏暗,因此,位於圆阵中央的赛雷那夫人离正常的两端烛火最远,从丹尼伯格夫人的位置完全看不见。另外,两端的两支腊烛受到来自两侧的蒸气煽动,火焰朝侧面横倒,光线的位置更偏,因此,对丹尼伯格夫人来说,圆阵两端的两人也因光线遮挡而无法看见脸孔。也就是说,旗太郎、伸子、赛雷那夫人这三个人即使中途离开这个房间,丹尼伯格夫人都不会察觉。
而且其他人因这种异常的气氛,很可能也丧失对四周情况的辨别力,因此当然也无法发现。这么一来,伸子在丹尼伯格夫人倒下后立刻从隔壁房间拿水过来这件事就值得商榷了,她可能早就离开房间,并预知会发生这种事而准备好水。不过,这项推测只是指出某种行为的可能性,当然并无证据。」
「这些微孔应该是凶手动的手脚没错。」检察官紧缩下巴,反问:「但是,当时丹尼伯格夫人叫出『算哲』后倒地,我认为应该不只是那个女人的幻觉使然。」
「完全正确,绝对不只是单纯的幻觉。丹尼伯格夫人绝对是具有里伯所谓的第二视力者,也就是能藉著错觉产生幻觉作用的能力者。圣德蕾莎称此为『乳香入神』,若是隔著薰烟或蒸气观看,影像会更鲜明、更具立体感,而且这个残像有时会化为奇怪的样貌。也就是说,在这个情况下,丹尼伯格夫人从两端腊烛见到位於内侧的两个人——镇子和克利瓦夫夫人——之脸孔会因为凝视而呈现复视重叠,然后很可能由於错觉而令丹尼伯格夫人产生幻视。这一点被里伯称为人类精神最伟大的神秘力量,特别是在中世纪,这种能力被视为最高贵的人性特徵。丹尼伯格夫人一定是与昔日的珍妮·塔克或圣德蕾莎一样,具有歇斯底里性的幻视能力。」
法水的推理就这么活跃逆推,推定当夜在突出窗框蠢动、掉落照相乾板者,除了之前推定的津多子外,又加上旗太郎等三人。这时的法水正处於绝佳的战斗状态,彷佛能听见他那剧烈的神经运动脉动,或许,事件在今夜就可以宣告结束。
之后,法水三人沿著昏暗走廊回到原来的房间时,先前伸子答应的回答正等待著他们。
在神意审判会的绳圈内,受到浓厚嫌疑包围者只剩四个人,而现在伸子就在这群人中投下最后的王牌!
法水嘴唇乾燥,拿著信封的右手莫名颤抖著,在心里呐喊:伸子呀!命运之星躺在你胸前!
三、父呀!我也是为人之子
去年公布遗嘱时,其中一定有最早出席、在算哲抵达前从金库内取出显像被撕毁之遗嘱内容的照相乾板的人物。正因如此,紧握著写有此人名字之信封的法水,内心当然会呐喊了。但是当他拆开信封,看完内容的一瞬间,不知为何,法水眼中的神采消失了。紧绷的身体突然间松弛下来,纸条无力地飘落在桌上。
检察官吃惊地拿过纸条来看,发现上面并无人名,只写著一句话。
——以前姿蕾身上有窃听筒。
(注)
一、姿蕾:最早出现在歌德《浮士德》中,葛雷特亨所唱的民谣。当时因为浮士德送她戒指,导致她步入悲惨的命运。
二、窃听筒:最初设置於西班牙宗教栽判所。在乌法的电影中,梅第尔尼西曾窃听威林顿的谈话内容。
「原来如此,窃听筒吗?了解其可怕的应该只有伸子了。」法水苦笑地不住点头,「如果是浮士德博士的隐形窃听筒,那么不论任何地点或场所都能将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因此,若稍微不注意,难保伸子不会陷入与葛雷特亨同样的命运。无论如何,绝对必须以某种方法制裁那只亚心鬼的耳朵。」
「这件事暂且不谈。关於你重现神意审判会的事情。」检察官脸上有重重疑惑的暗影晃动,「你说丹尼伯格夫人是第二视力者,还说凶手预期了其幻觉。但是,就算能轻易预测这种精神方面的超形而上形式,你的论点还是非常暧昧,也缺乏证据。」
法水夸张、讽刺地叹息出声,凝视检察官:「我又不是席尔修。我并非将丹尼伯格夫人予以神秘的英雄化,也不是说她如同史威登堡或奥雷安的少女那般具有慢性幻觉偏执症,只是因为她的某种官能过度发达,此官能偶然遇到有机刺激,将会在视觉上出现技巧性的抽象图案,也就是将漠然分散之物集中为一项现实。还有,支仓,佛洛伊德也拟定了『所谓的幻觉乃是受到压抑的愿望之象徵性描绘』。当然,丹尼伯格夫人的状况是因为对算哲的禁令之恐惧,也就是起因於与雷维斯的不轨恋情。所以凶手才能得知要引起她的幻觉之条件必须是熟知其中经纬者,进而想出在尸体腊烛施以微妙诡计,藉此诱导她轻微地自我催眠。不过,支仓,这种所谓潜意识状态的观念却赐予我荣耀……」
法水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语,开始默默沉吟。经过了几根菸的,他似乎捕捉到一个想法,紧急叫人传唤旗太郎、赛雷那夫人与伸子,再度前往礼拜堂。
毫无人影的空荡礼拜堂内笼罩著寂寞忧郁的灰色气息,上方是看不透、无限辐射的黑暗,令天花板看来异样地低垂。而且这里只有在圣坛上摇晃的微弱灯光,反而让整体空间更显狭窄。这里似乎开始产生晦暗温暖、恍如在母亲子宫内的奇妙赭红色黑暗。更可怕的是,如果凝视著不断闪动的金色光圈便会感到刺眼般的炽热。法水彷佛投注了极端强烈的热情与力量,希望成败就在此决定,并一举给予浮士德博士足以撼动地狱根基的惩罚。
不久,六个人围著圆桌坐下。
这天晚上,旗太郎的穿著很难得地不同於平日的整齐井然,只穿著天鹅绒短衣,并一直低垂著头,把玩自己那双几近苍白的双手。伸子坐在他身旁,小巧纤细的手有如乾杏,健康的明艳光泽非常可爱,与旗太郎形成强烈对比。至於赛雷那夫人,她仍是一贯的贵夫人风范,只不过在她那古典美的背后,隐藏著会让性急者不耐的静寂。
现场气氛很明显地泛溢著一抹危机,这不仅是因为猜不透法水将津多子排除在外的企图,还因为三个人心中各自抱持著危惧与计谋,互相探寻彼此的心思。
不久,赛雷那夫人瞄了伸子一眼,反射性地开口:「法水先生,对於证词应该考虑之事与调查警员的权威有关!刚才确实有很多人作证听到伸子小姐行动时的衣服摩擦声。」
「不,我握住竖琴前缘,就这样凝神静气不动。」伸子毫不迟疑地以略带自制的语气反驳,「所以,如果他们说听到琴弦发出声音,这我可以承认,但是……反正,你的譬喻与事实完全相反。」
这时,旗太郎以奇妙的老成态度冷笑道:「我希望法水先生能仔细玩味你那妖野的个性。当时从竖琴附近传过来的气流究竟代表什么样意义呢?我想绝不会是华丽的近卫胸甲骑兵的行进,而是愚昧、只穿短上衣、裸露胸毛,不断闻嗅野鹿滴下的血迹的黑色猎人。不,那家伙一定嗜食人肉!」
在这种情况下,被两人逼迫的伸子很明显地处於不利地位。甚至,旗太郎那残忍的宣告几乎就要永远地束缚住她。
法水的眼眸里却带著炽热,开口说:「不,那应该不是人肉,而是鱼。因为那尾很不可思议的鱼接近,所以克利瓦夫夫人反而朝著与你们的想像相反的方向溃退。」
虽然仍是同样充满戏剧性的态度,却立刻让伸子与另外两人的立场对调。
「对了!在美术灯熄灭之前,当时伸子小姐正以全弦弹奏滑奏(glissando),这样一来,在灯光紧接著熄灭的瞬间,她将不由自主地踩�